
三十六江楼。
这是存在三水历史烟雨中一座老建筑的名字。近两个世纪以前,清代大学士、两广总督阮元在三水阅兵期间,登上此楼并写下了传诵至今的《三水县行台书院新成停舟登三十六江楼》,从此,三十六江楼的名声随着阮元的文采播于岭南。
但是,根据《三水县志》所载,三十六江楼早已毁于1854年的兵燹与水灾,其存在时间只有短短的30年。能佐证其遗址所在的无非魁岗文塔和文塔附近的“沉浮石”,但“沉浮石”已毁,只剩文塔下江流依旧。
不过,这并不意味着三十六江楼就失去了与今天的我们的联系。在寻找三十六江楼之前,我们通过电话、登门拜访等形式,与原三水县文化局局长陆探芳、三水区政协文史委员会原副主任陈奋、三水区博物馆原馆长麦海,以及三水文史专家麦国培等人尽最大努力去勾勒这座楼的历史画像。
三十六江楼建在昆都山中间山顶效果图。/麦海供图
三十六江楼无迹可寻,却早已镌刻在三水的城市文化记忆里。它以两种形态继续存在,一种是存在于前人诗词歌赋的赞美中,另外一种则存在于后人天马行空的想象中。
因为,一个多世纪的岁月淘洗,抹平的只是它的土木砖瓦,而一旦把它置于我国古代经济重心南移与岭南加速开发的背景下,这座楼的意义就值得我们去追寻:它是三水自1526年建县以来最广为人知的文脉高地,正因为如此,近年来屡屡有人呼吁重建三十六江楼。
它面目朦胧、无迹可寻,它的种种传说,正是我们扬起追寻风帆的动力。“三十六江楼”这五个字宛如一个航标,指引着我们去感受三江汇流奇观的奔流激荡,更启迪着我们去感受人类文明的星火燎原、薪火相传。
三十六江楼题词(由三件阮元书法作品选字、印所得)。/麦海供图
诗词中的三十六江楼
三十六江楼的第一种形态,存在于传诵至今的诗词歌赋中。
近两百年前,当文人墨客来到三水三十六江楼,恐怕都会特别真切地感受到当年李白登临黄鹤楼时候的欣喜与无奈:眼前有景道不得,崔颢题诗在上头。
阮元《揅经室续集》中所收录的《三水县行台书院新成停舟登三十六江楼》。/麦国培供图
让人们击节叫好的诗作,正是由清代大学士、两广总督阮元题写的《三水县行台书院新成停舟登三十六江楼》:滔滔三十六江流,齐到行台古渡头。学海回澜动浮石,魁岗佳气起高楼。久无羽檄催传箭,为采风诗暂泊舟。手把新书授多士,风帆送我又端州。
记者翻阅陈奋主编的《三水历代诗词选》,在所有与三十六江楼有关的文学作品中,此诗的遣词之美、襟怀之远、气度之高,足以使之成为三十六江楼的压卷之作。
这首诗之所以负此盛名,不仅仅是因为阮元当时的官位,更在于他的作为。阮元生于1764年,卒于1849年,是清朝中期有名的经学家、训诂学家、金石学家,一生阅历波澜壮阔。其学识深得乾隆皇帝盛赞;其仕途,则“两度抚浙”“总督两广”“治理西南”且“晚登宰辅”,为社会发展作出了重要贡献。尤其是“总督两广”期间,阮元上书朝廷禁止鸦片,剿灭当时广西富贺、怀集和广东连山、阳山等地的匪患,奏请筑桑基围石堤,还捐出“廉俸”创立学海堂书院。阮元逝世后,道光皇帝在祭文中称他“极三朝之宠遇,为一代之完人”。
可以说,这首诗,出手之人本已誉满海内,这次一出手更是气度非凡,它记录着一个时代的“文治武功”,定格了三十六江楼的文化深度与历史高度——
首联,它道出了三江汇流的盛景;颔联,它道出了三水的向学之风;颈联,它刻画了三水由匪患不息到安居乐业的升平气象;尾联,它抒发的正是万千读书人心中的抱负。
阮元以后,登三十六江楼成为一时风尚,吴荣光、梁光槐等人相继写下登临之作,三十六江楼一跃而成为当时西江、北江流域的一个人文坐标。现存至今有关三十六江楼的诗作也有四五十首之多。
对今天的我们来说,这是一种幸运。那一个怀抱天下、学问高深且仕途得意的男子,在近两百年前,在登临三十六江楼之际,仅仅用一首诗,就为这片名为三水的土地立了传。
《三水县志》的旧地图中,三十六江楼大概位置便是右下角的“行台”所在。/麦国培供图
想象中的三十六江楼
三十六江楼的第二种形态,存在于天马行空的后人想象中。
一百多年前,近代诗人许南英路过三十六江楼遗址,写下了一首咏怀之作《三水杂诗·其六》:岿然三十六江楼,人去楼空水自流。几辈儒臣皆过客,雪泥鸿爪阮公留。
许南英是清代台湾33位科举进士之一,曾投笔从戎抗击日寇入侵。许南英来到三水的时候,清王朝内忧外患。这首诗看似借眼前之景抒发对阮元的缅怀,书写对人事有代谢的豁然,内心深处却隐藏着读书人那一份忧国忧民的热忱。
诗以咏志,许南英对阮元的追慕,其实是孔孟之徒对澄清寰宇的渴望。他的这首诗,映照了那一个山河破碎、兵燹不断的时代下,炎黄子孙上下而求索的赤子之心。
三水本土画家徐冠新以三十六江楼为主题创作的画作。/作者供图
一代代三水人渴望着三十六江楼的回归,更以实际行动推动三十六江楼的重建。陆探芳、陈奋、麦海等人便是其中的代表者。
麦国培曾深入考据三十六江楼的由来。他认为,三水建县后,在县城前建有行台,方便两广总督暂驻于此。不过,阮元督粤时,三水行台已无用途。而三水县城在人口增多的情况下,旧有的书院已是“捉襟见肘”,官员、乡绅便呈请阮元将行台改为书院,而阮元对文化教育甚为重视,当即应允,此为三水行台书院的由来。而行台上有一楼,阮元命名为“三十六江楼”,取西江、北江上游共36条支流最终在三水汇聚之意。故此,三水行台、行台书院、三十六江楼,可说是同一个建筑。
在麦海《三十六江楼的前世今生》一文中,他深情追述发生于1990年的一幕:“早在1990年,我就和时任三水县文化局局长陆探芳探讨在昆都山重建三十六江楼的设想……”后来,陈奋等人也将重建三十六江楼作为政协提案提交给当时的三水县政府。最终,时三水县政府决定先按原样修复了昆都山下濒临坍塌的五显古庙,作为日后在昆都山重建三十六江楼的配套景点。但此后由于各种客观原因,三十六江楼重建之事搁浅至今。
前不久,已是79岁高龄的麦海还自学了3D模型制作技术,为世人描绘了他梦想中的三十六江楼:“三十六江楼建于1824年,到2024年恰好是200周年,希望这座建筑有重建的一天。”此外,麦海比照重建黄鹤楼的方法,绘制出三十六江楼的平面设计图和重建效果图:以清代抬梁斗拱的形制造楼,楼共七层总高36米,一层以36根柱子支撑,36根柱子寓意汇聚到三水的36条河流。建筑主体包括门厅、厢房,整座楼的外形,从三个方向看上去都是一个“水”字。

三十六江楼模型。/麦海供图

麦海在家中自制三十六江楼模型。/麦海供图

三十六江楼立体图。/麦海供图
这或许是三十六江楼最逼真地呈现在后人眼前的一次。与麦海想到一处的还有陆探芳:三十六江楼要是有重建的一天,昆都山将是最理想的地方。
陆探芳认为,登临昆都山,能一举看尽三江汇流的自然奇观,而昆都山下的思贤滘据说原名“私盐滘”,后因人们追慕陈白沙而易名。从思贤滘到昆都山,汇聚了陈白沙、何维柏等先贤足迹,他们对三水文化影响深远。日后若在此地重建三十六江楼,能让人感受到三水作为湾区之源的开放包容与敢为人先精神,又能传承“水文化”在历代三水人心中植下的文化基因。
陈奋则致力于为这座楼作传。在他的《阮元与三十六江楼》一文中,开篇即盛赞此楼:“其声名远播于岭表,其徽章充盈于卷帙。盖其楼也,一者临流而筑,襟三江而带六岸;二者大学士阮元题写楼额,又予赋诗,因而楼以人名。”
三十六江楼所蕴藉的两层意义最为陈奋所看重:第一层意义,是阮元在粤期间,大力发展文化教育事业,主持重修《广东通志》,特别是创办“学海堂书院”于广州粤秀山,其教书育人,功劳尤大,陈澧、文廷式、梁启超等近代著名学者皆出其门下。三水更是受益匪浅,如学海堂书院曾以《三十六江楼歌》课试取士,三水举人梁光槐的作品获得首选,且刊于《学海堂集》中。
第二层意义,是此楼见证了三水建县以来从动乱走向升平的历史进程。三水建县于1526年,其大背景便是明王朝为了加强对东南沿海地区的控制,而建县之前的三水更是匪患频仍之地。如梁光槐在《三十六江楼歌》中就明确指出,昔日之三水是“罗山蜑贼跳梁出,杀人以骨埋江浔。估樯不来行旅苦,赤堠烽传日三五。”待到三十六江楼落成、阮元登临之时,三水经过一代代人的休养生息和安民保境,已是“名山欲授千秋业,吉士争扶大雅轮。书藏文坛次第辟,仿佛海边杨子宅。”这与阮元的“久无羽檄催传箭,为采风诗暂泊舟”异曲同工,遥相呼应。
在我们的认知中,人类的文明就如大树的年轮,是一年年一圈圈地生长、扩张,也是一代代地被传承、被记录,要是缺少了哪个环节、哪个细节,我们就可能失去与历史的联系,许许多多历史的鳞片便是因此而消失。
而三十六江楼,就像风筝,高悬天际却从未挣脱线的牵扯;也像流星,刹那光芒却在历史的长空留下瞩目的光焰。在历史的迷雾中,它未必宏伟,也不必宏伟,它或将重建,又或遥遥无期,而我们心中有一个声音,对三十六江楼,注定无法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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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六江分别有哪些?
北江所汇者九:浈江、始兴江、墨江、锦江、翁江、麻江、浥江、政宾江、苍江;
西江所汇者二十七:北盘江、南盘江、龙塘江、思览江、牂牁江、洛青江、柳江、漓江、郁江、浔江、西洋江、驮蒙江、黄龙江、橘江、荔江、藤江、绣江、横槎江、邕江、秋风江、贺江、新江、白马江、金城江、绿瓮江、蕉花江、武阳江。
文/佛山市新闻传媒中心记者杨立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