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早

　　人年轻时，要天马行空一点；人老了，要学会安分。有“瘦猴”之称的徐克一直不甘寂寞，这也难为了他，人家马丁·斯科塞斯年老了，还争着和斯皮尔伯格比肩呢。
   
　　他年轻时，有香港的斯皮尔伯格的“美誉”。不知是有志还是无门，徐先生一直“排斥”着好莱坞而独守香港摇摇欲坠的江山。当后来者开始打通武侠的穴位，在所谓东方文化的境界里兴风作浪。徐克也“跌变”了，指点着刀光剑影的江山排位。
   
　　如果算上胡金铨、张彻等前辈，在中国武侠电影史上，徐克至少排得上“第七剑”，因为你不得不把李小龙的双截棍往里塞，你也不得不把李安的飞檐走壁看作是一种突破。那样的话，张艺谋、陈凯歌之流怎么也不入正统。说得扫兴一点，当今武侠电影只要有刘家良出现，是浪漫不起来的。当年，刘家良做武术指导还马马虎虎，一旦拍起电影，有誓把少林寺当作练功房的倾向。不管怎么说，徐克也有精彩之时。香港新浪潮，应该有八分之一或者十分之一属于徐克。虽然徐的才情并不一定在方育平和萧芳芳之上，后者也不懂得把住商业电影的上方宝剑。老实说，徐克早期的几部电影《蝶变》、《地狱无门》、《第一类型危险》看得我大叫过瘾，尽管《蝶变》里的蝴蝶作案有希区柯克的《鸟》的影子，尽管《地狱无门》里的志怪色彩很有日本同类电影的荒诞感，但出于尊重，我们还是应该这样理解，那是徐克的《蝶变》和徐克的《地狱无门》。
   
　　这样说，总有一点看似贬徐克的样子。其实，关于徐克电影的冠名问题，永远有点谜一样的感觉。《笑傲江湖》大概不会有人当作胡金铨的作品，尽管片头还打着胡金铨总导演的名字。但是，一些打着导演袁和平或者其他人，而监制为徐克的电影，现在一般而言，都算作“徐氏电影”。
   
　　一个有控制欲的人，或者一个才情漫过手下肩膀的人，在论功名的势利时代，在金钱铺成红地毯的造势光轮下，无术也有术。论对商业性的领悟，老谋子和徐先生不在一个时辰。可以说，张艺谋还在对艺术勃起男儿当自强的雄心的时候，徐克已经遭受艺术电影票房的十面埋伏。于是，徐克适时求变，在香港新浪潮像幽魂一样难圆美梦的境况之下，徐克却有了自己的电影王朝。
   
　　他给武侠电影带来了嬉笑怒骂以及风骚作态，粗俗喜剧拯救了徐克本人，也使胡金铨与张彻的时代悄声熄灭。最不忍心的一幕出现在徐克和胡金铨的合作之中，徐克也是儒雅之辈，但他请出胡金铨做《笑傲江湖》的总导演，实际上是让一个人文主义色彩的前辈品尝后辈酿制的反传统毒酒，于是不欢而散。今天把《笑傲江湖》的风格和胡金铨的《大醉侠》或者《侠女》作比较，绝对有“强奸”一个时代的意思。
   
　　当然，我们对《新龙门客栈》里张曼玉扮演的老板娘反串主角，也不觉得过分。毕竟那样的搔首弄姿称不上是对胡金铨的《龙门客栈》里正气的损害，但是，中国武侠电影的客栈戏剧终于演变成了客栈闹剧。
   
　　如果你不讨厌关之琳扮演的十三姨，如果你不把李连杰当作关德兴的嫡传，那么无论怎么样，牙擦苏之流的搞笑———磨擦的并非是牙缝里的污垢，有多少人为此张开了嘴狂笑，前三部《黄飞鸿》是后武侠电影时代的经典。
   
　　我们很容易将２１世纪的武侠复兴当作走大众路线的后后时代，什么都像是一次集体攀比的预谋，始于也许并无此意的《卧虎藏龙》。这其实是一场将东方气质的看家货抖落给西方无知者观摩的游戏。真正的市场在西方，谁都明白这杯羹该有多少业内人士来分。当《七剑》敲响锣鼓之时，笔者正在瑞士看到一个中国当代艺术展的展出。招牌宣传画是一幅“文革”女青年的装束的作品，取名为《麻将》。我的厌恶不只是生理上的，我一点也不羡慕参加画展的中国艺术家人人卖好钱，因为我彻底明白了西方人如何从中国艺术看中国，武侠片也只是一种娱乐的把戏而已，打来斗去，和东方的精神关系甚少。
   
　　尽管一次次出口，累积的也许只是好莱坞的浪子昆廷有意执导一部传统武侠的翻拍片；也许只是徐克排位在李安之前，得个第六剑而已，但有人能回忆当年张彻拍武侠给国人看的时代吗？徐克的得失是中国电影非常有意思的坐标，他的《蜀山传》的失败绝对是盲目接受西方高科技的结果，但他的《刀》的美学成就却是对传统的深刻领悟。
   
　　一切都是命，其实徐克在香港电影乃至华人电影的位置早就决定。命该晚出道一点点的吴宇森和于仁泰进军好莱坞，否则吴宇森也不会否认《英雄本色２》是自己的作品；命该王晶和周星驰大玩搞笑喜剧而抢走你徐先生的风头；命该逼走胡金铨而令他从此一蹶不振；命该袁和平、程小东担当为人作嫁衣的角色，而且是永远。
   
　　徐克不是张艺谋，天生有艺术的谋略。慢慢的克掉点什么，是留在东方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