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继贤

　　马六甲是马来西亚现存最老的古城。

　　几百年来，西方殖民者带给当地战火和硝烟。座落在山顶的圣地亚哥城堡就以阳光下的残垣断壁，向后人讲述着过去。如今，历史的烟尘早已消散，惟有残留的遗迹供后人凭吊。漫步在晴空下的一片破败之中，一张风尘满面的黄色脸孔吸引了我的目光。

　　一把老吉他，一把口琴，一双深邃而忧郁的黑色眼睛，一副沉浸在虚空中的神情。他是谁？为何会在这破败中独自吟唱？

　　歌者祖籍福建，年轻时开始了街头卖唱的生涯。如今虽说已是年过半百，但为了养家糊口，依然会每日出来。

　　“每天来这里的人多吗？”我问。

　　“很多，我们中国人很多的，我才会唱中文歌，可是我不会写不会读的，因为我小的时候是读英校的，没办法了，我们中国人一定要知道中国话，所以慢慢就学了。”

　　在和我的谈话中，歌者几次使用的都是“我们中国人”。马来西亚华人在谈到自己时一般不会用“中国人”一词，而习惯用“华人”一词。可为什么这位华人歌者，会很自然的使用了“中国人”一词呢？

　　近现代“民族国家”观念是西方历史进程的产物，英文中用“ｎａｔｉｏｎ”一词指称。严格说来，其意指统一的民族意识，反映的是一种民族认同感，而并非“家”的认同感。视“国”为“家”，以“国”和“家”为一体，本是中国人的传统思想观念。当我们用“国家”翻译“ｎａｔｉｏｎ”一词时，事实上已经赋予了“国”（ｎａｔｉｏｎ）这一概念以“家”的意义。

　　文化同源，马来西亚华人思想观念中同样不无“家”和“国”一体的意识，但现实生活中，华人却似乎又难以把对“家”的情感投射到马来西亚这一个“国”的身上。这主要是因为作为一个多民族组成的独立的“民族国家”，马来西亚的政治和经济结构以种族为导向，客观上造成了各民族由于在国家总人口中所占比例不同，所享有的权利也不尽相同的现实。这自然会影响到人口总数少于马来人的华人对马来西亚作为“家”的认同。中国尽管在梦中可以作为马来西亚华人文化家园、情感归属的心灵寄托，但在现实世界中却是祖先的国家、我的他国。因此，从文化的意义，从“家”的意义而言，马来西亚华人更像是漂流在外的游子。

　　漂流的生活越是充满了艰辛和酸涩，游子的内心也就越是容易靠近情牵一线的梦里家园，或许这就是这位忧郁而沧桑的歌者会在不经意间说出“我们中国人”的原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