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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常去的“应记”面家,位于福贤路。临街一长溜铺面,门口
一张小方台,后面坐着一个瘦脸大眼的“嬷记”。有人进门了,她会
大声问,“食乜耶”?典型的佛山土话,和纯正的广东官话相比显得
某些突兀和低沉。来人照例说“云吞面”,然后安静地坐着,单等那
令人食指一动的香味袭来。
这是只有本地人才能找到的面家。它像一个休止符,被作曲家巧
妙地安插在喧闹的进行曲中间。早晨六点开始,上班的,上学的,赶
路的,匆匆忙忙的脚步都在这里停留,稍一休整,又开始下一轮繁忙。
一个气宇轩昂的中年男人进来,嬉笑着说,靓女,云吞面。有人
问,大老板,怎解唔去金城食鱼翅饺?鱼翅饺边有云吞面好食,何况
仲有你地一班靓女……小小面家被他的戏谑逗乐了,几个“靓女”猛
然生鲜起来。
上学的孩子背着书包,常常伴着年轻的母亲来,柔柔一句云吞面,
就和母亲小声咕哝着什么。面条上来,却一反刚才的斯文,狼吞虎咽。
化好装的小姐们,则小心吃着,最后再拿出小镜子和唇线笔伺弄一番,
才施施然离去。
这里凡俗,随意,自然。除了云吞面,还有著名的及第粥,艇仔
粥,禽渠粥和干炒牛河。这发源于几十年甚至几百年前的小吃,使空
气里荡漾着淡淡的怀旧气息。
隔着玻璃,可以看见马路上车水马龙的繁忙,还可以看见对面正
在拆除的楼房,那是带骑楼的小二楼故旧房子。骑楼是南国建筑特色,
上楼下廊,遇着刮风下雨太阳,走在骑楼就像家里。这,是不是禅城
最后的骑楼呢?
“应记”面家里回荡的味道,总令我想起逝去的姨婆,她是珠三
角一带曾经出现的“自梳女”。现在奶奶家还有一张黑白照片,她端
端正正地坐在酸枝椅子上,左手肘平放在扶手,右手紧握着左手,头
发梳得溜光。黑色麻纱大襟衫,黑色宽大的裤脚,拘谨中散发着一种
清纯和清凉的味道,很舒服的感觉,时光倒流的感觉。这个模样和感
觉,常常在吃云吞面时,不合时宜地漂浮起来。
“应记”的面条是禅城一绝,听说始创于上世纪的三十年代。“
其制作沿用传统过扛方法巧制,面条韧性均匀,条子粗细适中,入口
爽滑,蛋香浓郁”,这是刊登在旅游杂志的文字。而我更关心的是,
现在端给我们吃的面条,是否和差不多一个世纪前,那位老师傅过扛
出来的一样?
也许,就不一样了,几十载风云流转中,“应记”面条像一个独
具风情而深居简出的女子,没有跟着外面世界的改变而修正自己,但
光阴经过筛子漏下的一点一滴,仍执着地撒在她的脸上身上。颜色,
许是更黄或更深了,条子粗了还是幼了呢。味道,是渔家在船上烹饪
出来的新鲜,还是家里嬷嬷熬芝麻糊的馥郁。偶尔尝上一两次,只能
惊叹她的美味,无法说清一碗面条的分量有多少。只有长伴她身旁的
人,才会在清汤挂面中体味出不变的安详和微小的精致。他们知道,
那蒸汽腾腾的大锅前站着的靓婶,每次抓出来的面条,都是面碗里的
一半,不多,不少。
姨婆脑后梳着一根小辫子,灰白的辫子里编进一根红胶线,更衬
托出老年人的羞涩,这是“自梳女”的标志。尽管风霜染白了发顶,
那辫子仍然是一个印记,拖在佝偻的背后。闲时,她将辫子拉在胸前,
用牛骨小梳子一下一下地,梳理花白的辫梢。这时,很安静,时光在
她身上几乎没有留下痕迹。她属于那个时代,属于自力更生的年代。
那时,她应该很自豪,当别的姐妹们被迫裹小脚,被迫嫁鸡随鸡而忍
声吞气时,自梳女却娇呵,一生不嫁人!他们将满头青丝梳成一根大
辫子,从此开始自食其力的生活。
这一生,辫子从双手合拢到盈盈一握,从油光可鉴到晦哑花白,
生命差不多就到尽头了。姨婆梳辫子的姿势很温柔,甚至有点妩媚,
她是在沉思吗?想起一首民谣,“一梳梳到白发齐眉,二梳梳到儿孙
满地,三梳梳到……”。这是女儿出嫁时,慈爱的母亲边为女儿梳头,
边细声唱的歌谣,是阿妈对个女今后如鼓琴瑟的祝福。姨婆心里,可
曾回响过这样的旋律?
禅城有很多家“应记”,经营的品种都一样。七十多年前的过扛
面条创始人,勿论怎样的想象力,也想不到如今面条仍大受欢迎。吃
遍了山珍海味,一碗云吞面,可能就慢慢淡泊了上紧发条的意志,瓦
解了神经,趋向于现状的满足、豁达和平和。“应记”面家,就像这
个城市的印记,传统而消停,拢聚而闲散,沧桑了人事,蹉跎了岁月,
物换星移,仍悄然而立,在某一条繁华马路背后,在某一个娱乐场所
旁边。不远处,亚洲第一购物中心的打桩声隐隐而来,肯德基的霓虹
灯闪烁眩目。
姨婆逝去两年多了,偶尔看见照片上那黑漆漆的眼睛,一丝遗憾
渐上心头,好像,从没有请她吃过云吞面吧?
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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