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灰中带白的短发一丝不苟向后梳，发尾稍微有点卷，两个黑发夹整齐卡在耳朵边上，发夹上有红胶线编成的小花。身上一套黑亮的衣衫，在天窗斜照下来的光线中，一闪一亮，秀气而纯净。我摩擦着乌黑油润的衣服，细碎的声音响起，“唏沙唏沙唏沙”。外婆笑着问，喜欢“凉口”吗？以后给你做衫着。

　　2002年的仲夏晚上，古老的北京，酒吧里正进行着大型时装秀，冷艳的模特随着轻曼的古典音乐，展袖宽衣，一袭烟色的衣裙如云霞降落她身上，一举手一投足间流淌出十足的古朴神秘，和脸部表情相得益彰。旁边解说，这衣服料子叫香云纱。

　　一个旅居海外的华人画家回国举行画展，七彩颜色被她揉抹出陈香优雅的景象，而作品的载体，不是常用的宣纸，而是意想不到的香云纱。

　　香云纱，香艳霓裳，一个倾倒众生的名字。凉口，却拗口费解，从外婆的嘴里，我一直知其音不知其字。后来想当然，这衣服穿起来凉爽，摸上去轻薄，“凉”。可“口”的意思，还是想不通。外婆并不知道这么多弯弯绕，更不知道凉口就是香云纱。就在产地佛山，很多人也不认识，香云纱，究竟何方神圣。

　　让我们把视线拉回到上世纪三十年代，那时的珠江三角洲地区，河涌交加，水清土黑，河边生长着绿茵茵的小草，微风下像一匹柔柔的绿绸子。夏天的早晨，太阳还没出来，腰壮膀粗的工人就在河边忙开，将一块块染上茨莨（植物）汁的蚕茧丝织布摊开，铺在草地上，从河涌挖上纯黑的泥，均匀抹在布料上。此时，雾水刚刚隐去，黑夜没消化尽的清凉仍停留在草尖上，但那些拉布的汉子已大汗淋漓。等阳光将黑泥的水分吸干后，他们又要开始漂洗，曝晒，摊雾，如此反复，完成了三洗九蒸十八晒后，白白的纱绸从浅红到黑褐，终于脱胎成为香云纱。

　　这只能生产于珠三角的香云纱，被我想象为搀和太多的艰难和诡秘，她吸纳了天地间阴阳灵气，最后化为难以破译的奇特密码，将一块平常布料厉练为神奇的东西，更拥有普通布料难以企及的特质。表里颜色不一，面黑亮有光，透着若有若无的棕红，褐色衬里，柔软光滑。穿在身上，一如清水淌过，如薄雾轻拢，通体轻柔润滑。半遮半掩的温柔和精致，一闪而过的忧郁，瞬间将人淹没在陈旧古老的神秘里。这个形象，我们可以在表现珠三角生活的老电影里看到，自梳女的辫子，水乡姑娘的衣袖，阿婆的裤脚，老屋廊底供着的神龛，大木床楣上雕刻的龙凤戏水。

　　那一刻的阴柔古媚随着时光逐渐远去，留下的是感性的名字香云纱。当二十一世纪的某一天，我望着这个香艳的名字发呆时，却不知，偌大一个佛山市，曾经以“佛山丝绸之精，金陵苏杭皆不及也”而骄傲的香云纱产地，再也找不出半寸用来怀念、充满天然野趣的丝绸。充斥市场的是合成的料子，一股后工业文明所产生的令人窒息的塑料味儿。

　　于是，我开始怀念香云纱，怀念曾被外婆称为“凉口”的衣衫。2002年中秋，敏感的手指突然触摸到一样衣物，灵感告诉我，这就是“凉口”，就是香云纱，服装品牌介绍证明我没错，惊喜的感觉无异于失而复得。手指轻轻摩挲着衣料，童年听过的声音重又响起，“唏沙唏沙唏沙”，我似乎明白了，口者，说也唱也，凉口，不就是唱歌的丝绸吗？

　　千里外那场时装表演，灯光下折射出来的东方式婉约情调，那取代传统宣纸的山水香云纱，使人欣慰，光阴洗刷的终是浮游在时间表面的泡沫，属于人和自然的依恋永不会消失的，不管以香云纱的形式，还是别的什么。在快节奏的流水线一样的生活里，人们需要一个喘息的地方，用以容纳他们和谐舒适的梦，一个亲近自然的梦，一个远离呆板和紧张的梦。于是，香云纱以她的柔顺光滑羞涩重又回到我们的视线。

　　佛山祖庙的白玉兰树下，摆放着一架大型木制纺织机，这是专门用来编织香云纱原料蚕茧丝的机器。我不知道它在那里多长时间了，被一个大大的玻璃房子罩住，仍看出年代久远。也许主办者的意思，是为了留住一段历史，可挂在机器上发黄的丝线，使我觉得，记着一段历史的最好方式，是永远让它驻扎在我们的生活里。我们这个年代，太需要香云纱了。

　　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