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她家的那个下午很冷，建国西路的某幢老楼，某扇窗口旁，喝到这杯咖啡红茶。回来如法炮制，但我总觉没那天下午喝的口感惊艳，可能因为那天一两杯之后的继杯渐淡了，味蕾还没满足，回味就格外好。而在家一冲就是一壶，视觉上先有些饱足。

　　有些场景是不可重来的，就算配上那天下午桌上的原味薯片，同个角度射进窗户的阳光，也不可能再有那第一口的味道。好吧，就算一切原样，我重新经由木楼梯，坐进何家的二楼房间，靠窗位置，有同样一只精干到没一丝脂肪的狗热情地扑过来缠住我的腿，然后它被薯片勾引到隔壁房间，那里有肇娅头天不慎扭到腰的丈夫姚先生，也是位摄影师，尔后肇娅坐在同样角度和我说话，起身冲泡开水，在姚先生帮助下好容易拧开铁紧的咖啡罐盖子，一切就绪，同样冲配比例的一杯咖啡红茶搁至我面前——可以喝了，但，肯定不是那一口的滋味。道理简单，我不复是那天的我，肇娅与姚先生也都不是那天的他们，包括那只精瘦亢奋的狗，过去的那一瞬永远过去。

　　许多人都对自己经历的人生场景有过似曾相识之感，我也是。不久前，傍晚，在一个公交起始站等车，忽然觉得周围一切似一个做过的梦。服务窗口里的男人和女人，我凑近窗口问询他们下班车子到达的时间，他们漠然，有点不耐烦的口气，包括那间颓暗屋子，全是我曾经历过的。但我无论如何想不起，何年何月何地点，有过这样一次乘车经历。我，好像把从前的某个刹那的我遗失了。

　　遗失的不仅是这个片断，还有若干。听一个女亲戚说我十七八岁时待人的不可理喩，那股子没头没脑的冲劲儿，动不动大袖子直掸到人家脸上，她还说到具体的一个场景，我却无论如何想不起。那是曾经的我吗，我觉得她像在说一个与我全然无关的女孩，末了，女亲戚说，你如今是变了很多。

　　那么她描述中那个年轻嚣张的女孩的确曾经是我了，虽然我和“她”已被时光阻隔，我甚至不记得在何时与“她”分的手。“她”拐去了哪呢，那个在骄傲对抗之下其实藏着茫然和委屈的女孩。

　　看上去相似的时光颗粒其实成分有别，如同一杯不可能被复制的咖啡红茶。对精确的味蕾（包括精神的味蕾），重现只能通过向后的追溯，向那个正在模糊的“我”远远致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