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家园
□岑孝贤(三水)
透过小餐厅的玻璃窗,我看到了那头突然出现的骆驼。这是我第一次亲眼看到的骆驼。
它是这样的不真实。仿佛涉千山万水的戈壁而来,三毛的撒哈拉,一千零一夜的神话,落日孤烟直的大漠,或是沙柳与胡杨禀赋坚守的地方。
它好像一直是属于那儿的,关于坚韧与奉献的记忆,带着神圣的肃然起敬。
可它还是来了,在这个午后,被一个异乡打扮的男人,用细细的麻绳牵引着,突然闯入这个南方小城。
他们看起来并不困乏,可是依然落着流浪的痕迹。男人的衣着尽管灰朴,看起来却年轻,正值壮年,肌肉在衣服里鼓鼓的;而他的骆驼铜环叮当,披着精致的棕绿相间的刺绣彩锦,明艳的色调却反衬了它的憔悴苍老。它的那一身皮色,好像只是草草搭在它庞大精瘦骨架上的一张磨黄老布。
人群越聚越多,在南方人新鲜的注目中,那个异乡男人在骆驼脚下放了个盘子,然后向骆驼熟练地发出一声奇特的口令,于是人们看到了,那头骆驼跪了下来,朝着小餐厅的正门口,朝着人群、食客、朝那个在店铺前做着兰州拉面的小厨。
骆驼是这样跪下来的:它的动作非常缓慢,仿佛在歇尽全力,又像不堪负荷背上的什么重量,尽管它一直是习惯负重。它首先屈下了它的前腿,这样使它看起来像一座陡峭而即将倾覆的黄沙丘;当它的后腿完全屈倒,呈现在人们眼前的,不再是骆驼,而是两座高耸而沉重的峰峦,命运一样堵在那儿。它的缓慢让人感到了它的惯性,它在一声训练有素的口令中,一次次地跪下,起立,跪下,从这一家到那一家,从一群人到另一群人。在那无数次重复中衍生的惯性,充满机械,又充满悲情。
在这惯性里,它一直睁着毫不辩解的双眸,里面什么也没有。我却固执地认为:这个强大的不易摧毁的沙漠之舟,它的眼睛应该是充满什么的,像它精神世界里充满着什么,致使它能顽强行走在生命随时遭遇灰飞烟灭的自然劣境;能穿越穷蓝天底、愁黄戈壁、狂飙风暴、极限的炙热、饥饿、干凅与绝望。我也一直知道:骆驼的下跪,只有两个原因,第一是因为拯救,当风暴来临时,它屈下了它的身躯,为人类作最后的安全的栖所;第二是为了承载,给它五磅以上的重量负荷,它就得跪下身来支撑。如今,它被引至宁静的南方小城街头,为人类的自私、懒惰、贪婪的欲望支配最后的尊严,他们让它代替他们乞讨,借助它出卖着人类应有的感恩、尊严、悯惜与站立的姿势。人类在染指对自然与生灵的破坏、污染、杀戮的同时,利用了它的无畏、坚毅、忍耐、温良、张力而善于积蓄,最后连它古老、虔诚而静洁的灵魂也不放过,以一个下跪的方式。
我听到一旁人说,稀奇什么呢,我早在大城市里见过人带着骆驼乞讨了,还有带着猴子乞讨、小狗乞讨的呢。吁,让一头畜牲乞讨比一个人乞讨面子要好看多了,你信不信,它甚至比人讨得的还多呢。他说着,响响地朝骆驼脚下抛了枚硬币。人群一阵说笑,大多人没有为此感到愤怒与悲伤。他们口中眼中的畜牲,是没有所谓的尊严与尊重的,那是因为,有些人不懂得尊严与尊重是什么东西。
我所看到的,那些在沙漠中永不哭泣的骆驼,它们如今在城市里,无声地哭泣。 (责任编辑:唐荣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