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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端访谈|文宏:消除产业工人公共服务的“贫瘠地带”

佛山市第十三次党代会报告提出,佛山要实现共享发展向高质量快速跃升,务必成为推进基本公共服务均等化领头羊。作为制造业大市,佛山拥有庞大的产业工人,针对这一群体做好公共服务,是实现目标必不可少的环节,同时也是解决招工难问题、推进佛山产业与城市发展的重要议题。对此,佛山日报《理论周刊》邀请了华南理工大学公共管理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文宏进行了专访,为大家分享他的独到见解。

专家简介

文宏,华南理工大学公共管理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国家级人才计划青年项目入选者(2021),广东省青年珠江学者(2019),国家社科重大课题首席专家,教育部重大攻关课题首席专家,民政部专家咨询委员会委员。兼任教育部高校思想政治创新发展中心(华南理工大学)副主任,华南理工大学社会治理研究中心主任,华南理工大学MPA教育中心主任,广东省社会治理研究中心常务副主任,广州市城市风险与应急管理中心主任等。主持国家社科重大专项、教育部社科重大攻关课题、国家社科基金年度项目等50余项,在国内外SSCI/SCI/CSSCI期刊上发表论文百余篇。曾获教育部高校科研优秀成果奖、省级社科成果一/二/三等奖等奖项十余项。

把工业区升级为“共建共治共享”生活区

《理论周刊》:产业工人群体主要生活在厂区,一般多处于城乡结合地带,公共设施相对紧缺,交通不方便。如何有针对性地提高公共服务设施的可达性?

文宏:近年来,我国产业工人薪酬水平显著提高,个人权益和社会支持得到进一步保障,但在取得巨大成绩的背后,也暴露出一些普遍性问题,比如,以往城市规划多直接划分工业生产区和居民生活区,而很多工业生产区内缺少基本的公共服务配套,相应的商业氛围以及生活便利程度很低,尤其是近年来新建的工业园区,大多位于城市边缘地带,产业工人居住在城乡接合部,很难享受到城市发展的红利,一定程度上忽略产业工人群体对公共服务的需求。因此,我们需重视这一问题,做好相应的制度性安排,确保公共服务能够惠及到广大的产业工人群体。具体有如下建议:

首先,强化政府职能的精准履行,运用现代信息技术,摸清产业工人需求,做好公共服务的顶层设计。充分利用大数据技术,借助网格化以及因疫情防控工作基层对辖区内人员管理与服务信息齐备的优势,对辖区内的产业工人进行公共服务需求摸底,从而形成全市产业工人公共服务需求数据库,并以此来优化公共服务供给结构,强化公共服务的有效供给。此外,在维护城市空间整体规划的前提下,积极发挥地方政府的能动性,围绕产业工人的基本需求,牵头搭建公共服务平台,优化城市公共服务设施布局与建设。

其次,拓宽市场渠道的有效供给,鼓励市场与社会主体参与,强化市场机制作用,增强公共服务供给动力。政府需要适时开放相关市场需求信息,规划匹配场地,给予特定的补贴或是优惠措施,吸引更多社会资金来丰富产业工人群体的公共服务供给方式。与此同时,通过营造积极商业氛围,激发产业工人的消费热情,吸引更多市场主体进场,并有效引导竞争,在形成规模效应后,又能进一步吸引更多的市场力量介入,进而达成良性循环。

最后,要发挥社会力量,加强多方协同。可在产业工人众多的工业园区试点设置居民社区,并采取奖励与考核并施的手段,提升社区服务积极性和主动性,打通公共服务供给的最后一公里,解决公共服务设施供给不足等难题。在此基础上,可针对产业工人的基本状况,激发产业工人自身对公共文化服务需求,开展该群体喜闻乐见的公共文化活动,强化彼此之间的联系,丰富文化生活,吸引更多的年轻人从网络走向线下。可以引入社会组织与公益团体,围绕婚恋交往、文化娱乐等开展公益活动,进行分层分类精准匹配,激发更多人参与热情,最终把工业区变成宜业宜居“共建共治共享”的生活区。

打破工厂生产与居民生活相对分离的藩篱

《理论周刊》:目前,一些地方存在因户籍等因素导致公共服务对产业工人覆盖“不均”的情况,如何从制度供给上解决这个问题,让城市公共服务惠及更多人?

文宏:宏观来说,这是一个涉及本源性和结构性的问题。以往工人常常被当作生产的附庸,而不是作为一种主体存在。但是,产业工人群体是我们社会建设、发展经济的重要力量与主体,因此,我们必须实现好公共服务对产业工人的有效覆盖,解决好公共服务供给不均等问题。具体可以从以下几个方面着手:

一是在理念上高度重视产业工人的公共服务需要。要强化理念,让所有人都认识到,每一位产业工人都是平等的个体,作为合法的纳税人,这一群体也给提供了大量税收来源,在公共服务供给方面理应得到同等待遇,而不能因身份、户籍而有所区别。不仅如此,我们还应强化以这个群体的共性需求为基准,提供更高质量的公共服务供给。

二是从制度层面建立健全组织领导制度,强化责任考核。产业工人群体中有合同工、劳务用工,部分拥有编制身份,工作单位也分国有企业、民营企业和其他事业单位,因此,产业工人对公共服务需求也不同,如何既考虑到不同情况,又做到公共服务均等化是一个值得深入研究的问题。对此,我们可以从制度层面搭建公共服务均等化工作领导班子,强化组织领导,明确责任考核制度,确保公共服务均等化的有效落实。

三是从政策层面给予部分倾斜。产业工人是是保证经济高质量发展,孕育工匠精神的重要力量。关注产业工人的公共服务,需要改变以往工作的惯性,打破以往工厂生产与居民生活相对分离的藩篱。可由政府牵头加大财政投入,吸引社会资金参与,扩大公共服务覆盖区域,为推行公共服务均等化提供稳定的软硬件支持。此外,在城市更新过程中,也要改变以往公共服务集中供给部分城区的规划惯性,要加强内外部资源的分配,让产业工人居住地不再是公共服务的“贫瘠地带”。

将工人公共文化服务参与度纳入考核标准

《理论周刊》:当下,不少产业工人精神生活单调,即使有一些公共文化设施或活动也较少主动参与。针对这一问题,如何完善产业工人群体的公共文化服务?

文宏:当下,不少产业工人是“上班盯设备,下班看手机”,这体现出他们生产、生活的单调性。对于普遍学历相对不高、社交较少、兴趣单一且上班乏味的产业工人来说,游戏、上网、刷短视频确实是他们舒缓工作压力,消耗时间的共性选择,也一定程度上解决了一些低层次的、即时的精神满足。但这也影响了他们参与更多有益活动的积极性。我们必须围绕这一群体的特点,通过多渠道、多方面丰富他们的公共文化生活,丰富他们的精神世界。

在服务价值上,当前网络上存在不少质量低下的恶搞、低俗短视频,对观看者的身心造成不利影响。对此,我们必须加强价值引导,积极弘扬主旋律与正能量,以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引导广大产业工人,涵养文化素质,提高工人群体文化辨别力、文化欣赏力。

在服务内容与形式上,当前公共文化服务供给大多品种单一、形式简单,无法有效吸引产业工人。对此,政府可借助市场力量,调研了解产业工人的喜好,引入更有竞争力的公共文化服务。在此过程中,针对产业工人群体的特点,要注意结合社会、网络热点话题,不断提升公共文化服务的互动性、多元性以及趣味性,并以产业工人喜闻乐见的形式呈现出来,实现寓教于乐,加强对他们的引导塑造。

在服务选择上,基层产业工人与其他职业、行业的人群存在着兴趣、爱好、需求的不同,但不能因此限制其选择。同时,政府可通过属地管理的方式将地方产业工人公共文化服务参与程度纳入考核标准,让各地探讨、创造更为有意义的公共文化服务,为产业工人提供更多有价值的服务选择。

提升社会认同,增强产业工人归属感

《理论周刊》:当下,制造业普遍存在招工难问题,如何通过做好城市公共服务,吸引更多产业工人?

文宏:当下,制造业的竞争压力较大,一方面为最大限度压缩成本,各个工厂不愿意涵养产业工人,缺乏有竞争力的福利保障。另一方面,产业工人在社会上不被广泛认可、不受到尊重成为常态,这是导致制造业普遍存在招工难问题的重要原因。进一步讲,这也是不利于工匠精神塑造的重要因素。其本质是产业工人社会身份认同和自我价值实现存在落差的集中体现。

对此,可以从以下几方面加强工作:

第一,营造尊重劳动、包容友爱的社会氛围。中国人素有“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的理念。我们要加强对产业工人的专业赋能,让他们有机会成为领域内的专家,形成一批职业化、技术化的高质量的大城工匠。此外,我们要弘扬劳动精神,给予产业工人更多人文关怀,加强对其鼓励和认可的力度,让其感受到社会对这一群体的肯定和关怀,帮助他们实现身份认同,让产业工人在平等公正、和谐友爱的社会环境中有归属感。

第二,适当提升产业工人待遇与政策倾斜。当下,不少地方政府的人才政策都只盯高端人才、尖端产业的人才,没有惠及产业工人,尽管他有可能是行业能手。因此,需要适当加强对产业工人的政策倾斜,切实增强他们的获得感。

第三,完善社会保障制度。不少产业工人外出打工,受户籍制度等因素的影响,外出务工的产业工人群体是社会福利得不到保障、个人合法权益受到侵害的高发人群。对此,在法律与制度层面上要进一步加强对工人合法权益的保障,免除其后顾之忧。在关系社会公共利益、产业工人素质培育、工人权益保障和企业社会责任等方面,政府应积极作为,明确规定各方的义务和责任,促进劳资关系健康持续发展。

第四,实现本地求职信息的全面打通,搭建横向衔接的就业服务平台。政府要开发人力资源信息查询系统录入本地人力资源的信息,并逐步推动就业信息查询系统的区域化,扩大录入信息的规模,既要解决用工难,也要解决求职难。随着新兴行业和细分领域的新职业不断涌现,劳动者、雇主、教育与培训机构之间存在一定的信息不对称,因此要搭建区域间、行业间、校企间横向衔接的就业服务平台,建立职业信息和行业信息的资源库和发布渠道,劳动者可以快速实现工作机会与培训机会的匹配。各级地方政府也应摸清各自管辖区域的产业工人需求与缺口,制定详细的发展规划,创新招工引才方式,持续开展人才“留住”“引来”“用好”的工作。

强调职业培训的有效性与稀缺性

《理论周刊》:您刚刚提到要强化政府职能的精准履行。技能培训是产业工人较为关心的公共服务之一。在这方面目前存在着政府投入不少、供给不少,但实际效果不佳的问题。如何解决该问题,提高公共服务的精准度?

文宏:如何实现公共服务供给的精准性是考验政府治理能力的重要命题。近年来,政府在产业工人的技能培训投入不少,但效果不佳,折射出公共服务供给的难点与痛点。我们可按照全流程质量把控的方式,从多个环节全方位提升公共服务的精准性。

其一,政府需从宏观层面明确为产业工人提供技能培训的目的。此前,对于提供技能培训服务,一些地方部门往往是抱着“完成任务”的想法,一些则主要围绕企业用工需求来开展,培训事项较为具体,目标较为单一,多关注培训事务而非关注培训的本质目标,对于培训能否实现工人技能提升,达成既定目标并不是特别关注。并且,具体培训内容多由政府职能部门或是培训机构自我审定,工人参与后按人数付出相应费用,这种形式虽然操作便利,但也造成了培训内容相对单一,可选择性较低。对此,应进一步明晰,培训的目的是为了提升产业工人的工作技能,要从产业工人自身需求出发,围绕产业工人的职业规划周期展开,最终让产业工人有更多参与社会竞争的能力。

其二,赋予产业工人培训内容的选择权与质量把控权。以往政府往往采取购买服务的方式,委托特定的机构组织产业工人培训,培训方式和地点相对固定,虽有部分质量监控,但作为培训对象的产业工人却较少拥有对培训质量的把控权。长此以往,会导致产业工人培训积极性下降,从而越发不珍惜政府提供的技能培训机会,影响了培训的效果。对此,可优化产业工人培训的组织方式,采取定点发放培训券的方式,赋予产业工人培训内容的选择权。此外,采取产业工人先自我承担部分培训成本的方式,在他们之中强调技能培训的稀缺性,激发产业工人参与的学习热情,并让培训对象在通过政府组织的技能考核之后,能按照通过考核人数、资助比例领取政府补贴。

其三,培育产业工人技能培训市场化平台。政府可通过补贴,引进一批有能力的培训机构,以保证有充足配套能够承担符合质量要求的培训课程。此外,政府可与各个有较强用工需求的工厂进行沟通协同,明确其培训需求,并将需求数据与培训机构共享,帮助各个培训机构开发有市场竞争力的技能课程,从而增强技能培训的针对性和有效性,让技能培训能够成为增加产业工人收入的重要保障。

文/佛山日报记者林润栋

编辑丨朱韵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