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庙对联上“廿七铺”是哪些？它们和佛山秋色的渊源

老佛山常说一句话：“廿七铺奉此为祖。”这“廿七铺”到底是什么？它们和每年让全城沸腾的出秋色，又有什么关系？

● “铺”不是商铺，是佛山人的“街区”

先问一个问题：你知道佛山人嘴里的“铺”，指的是什么吗？

不是店铺，也不是铺路。

《佛山忠义乡志》里有一句解释：“铺本作铺，列肆之名，讹作铺。”“铺”的本义确实是商铺——街市上一间间列开的店铺。但在明清两代的佛山，这个字逐渐成了一个行政区划的名称：一“铺”，大约就相当于今天的一个社区、一条街区。

整个佛山镇，被划分为二十七个铺。这就是“廿七铺”。

清道光《南海县志》县志原文："佛山堡铺二十七：汾水、潘涌、福德、岳庙、山紫、丰宁、观音堂、真明堂、祖庙、医灵庙、黄伞、明心、纪纲、彩阳堂、社亭、明照、㟮岐、锦澜、石路头、桥亭、仙涌、东头、耆老、栅下、大基、富文、鹤园。"

汾水铺、潘涌铺、观音堂铺、祖庙铺……每个铺名都连着一片街区，连今天的佛山人还在说的“祖庙路”“纪纲街”，都能从这里找到根。

而这“廿七铺”的来历，要从一场差点要了佛山城命的围城之战说起。

● 铺，是一场围城战里“打”出来的

明正统十四年（1449年），黄萧养起义军兵临佛山。

当时的佛山，只是南海县下的一个镇，没有县衙，没有驻军，却聚集着数万工商人口。危急关头，佛山“二十二老”站了出来——他们做了一个关键决定：把全镇划分为二十四铺，每铺设铺长一人，统率三百余名群众，“以战以守”“首尾联络、互相应援”。

汾水、潘涌、观音堂、福德、岳庙、祖庙、山紫、丰宁、黄伞、纪纲、石路头、真明、社亭、仙涌、医灵庙、突岐、耆老、明心、彩阳堂、锦澜、桥亭、明照、栅下、东头——二十四个铺，就是二十四支联防队伍。

乡人聚集在祖庙前誓师，问神卜吉，神许则出战。少年们剪锦帛为旗帜，削竹篾为兵器，夜里击鼓巡城，又抬出祖庙的大铁瓶燃放爆竹，声如大炮。黄萧养军以为佛山兵精粮足、大炮威猛，终于退兵。（这一段故事，我们在系列首篇会详细讲。）

佛山保住了。战后，朝廷赐佛山“忠义乡”之名，而那套战时划出来的“铺”，不但没有解散，反而保留了下来——从防卫组织，变成了街区自治单位。

城市长大，铺也跟着增加。据学者考证，清乾隆年间新增大基铺，成二十五铺；道光年间再增富文铺、鹤园铺，最终定型为二十七铺。佛山人说的“廿七铺”，就是道光以后整个佛山镇的代称。

● “廿七铺奉此为祖”：

祖庙是所有铺的共同“总部”

廿七铺各有各的地盘，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的宗主——祖庙。

今天走进祖庙三门，抬头就能看到那副著名的庙联：

“廿七铺奉此为祖，亿万年唯我独尊。”

这句话有两层意思。

地理上，祖庙就在二十七铺之一的“祖庙铺”，地处全镇中心，是所有铺的公共坐标。

精神上，各铺皆以祖庙为宗主。明代佛山没有官方行政机构深入基层，全镇的公共事务——修桥铺路、赈灾济贫、调解纠纷、协调商贸——都靠在祖庙议决。明末设“嘉会堂”，清代设“大魁堂”，士绅各铺代表齐聚祖庙议事，形成了独特的“庙议”制度（详见“暑期游祖庙”系列第四篇《亦庙亦祠》）。

换句话说：每一个铺是佛山的“社区”，祖庙则是所有社区共同的“总堂口”。

理解了这层关系，你才能理解秋色为什么是那样办的。

● 一铺办赛，全镇助兴：

秋色是“铺”之间的擂台

佛山史专家罗一星讲得很清楚：“过去，出秋色是由各铺组织的，可以是一个铺单独主办，也可以是两三个铺合办。”

这就是秋色最特别的地方——它从来不是官府统一举办的“官方活动”，而是民间自己办起来的“铺际”。

主办的铺，叫“事头铺”——《佛山历史文化丛书》记为发起铺称“事头”；来助兴的铺，叫“助兴铺”，民间还有个亲热的叫法：“亲家”——赛会一办，铺与铺之间就像走亲戚。

开赛前，主办铺要在自己的公所门口贴出告示，写明谁家主办、宗旨是什么、哪一天出会；助兴的铺也贴告示，写明自己出什么节目——“狮子随行”“金龙随行”，一目了然。

办一场赛会不是小事。据《佛山历史文化丛书》记载，筹备秋色通常要成立7个工作组：总务组、财务组、交际组、募捐组、庶务组、防卫组、助理组——从筹钱、对外联络到巡游安保，分工细密，俨然一场民间“全运会”的组委会。而且巡游上街前，作品要先在本铺居民面前预演，街坊先看、先评，选出中意的节目，才许抬上街去。

经费呢？同样来自民间。罗一星介绍，秋色赛会的经费主要来自参与组织的商铺乐助和普通居民捐献，而秋色艺人以个人名义参加献艺游行，费用自理。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每一场出秋色，都是一个铺在向全城展示：我们铺的工匠有多巧，商铺有多强，组织能力有多硬。

而且各铺拿出的作品，往往就是本铺的“产业名片”。《佛山历史文化丛书》记载：经营古董玉器的祖庙铺，工艺品以仿制古董玉器最为精巧；以水产销售为主的栅下铺，最擅长仿制各种水产——你铺卖什么、做什么，秋色里就“秀”什么。这不就是佛山手工业一年一度的行业博览会吗？

祖庙大魁堂不管秋色的经费，也不指定谁来办——秋色从娘胎里出来，就是一场铺与铺之间的公开擂台。

● 观众当评委

祖庙门前“晒标”定输赢

有擂台，就有赛制。佛山秋色的赛制，设计得相当巧妙。

第一，观众就是评委。 巡游穿街过巷，沿街的商铺和看客把事前准备好的绣旗、锦标、银牌，当众投给心仪的作品或表演者。这个动作叫“投标”——《佛山历史文化丛书》记载，热心观众早备好颁奖用的银牌，一边看一边发，作者和表演者沿途拿到的银牌锦标越多，荣誉就越高。你的作品够不够“以假乱真”，不看广告，看全城老百姓手里的“票”。

第二，祖庙门前晒标。 佛山市博物馆原馆长、佛山非遗专家梁国澄介绍：得到筹码多的项目，第二天早上必须集中到祖庙门前“晒标”，公开展示，让群众自由评议，以示公正。

第三，赢家拿下一年的主办权。 得票最多的项目、最出风头的铺，可以获得第二年主持秋色赛会的权利。

这套机制有多精巧？观众全员参与，胜负公开透明，而最大的奖赏——主办权，既是荣誉，更是话语权。

赢了的铺，明年全城的目光都聚在你这条街：你的酒馆、你的商号、你的手艺，都将在中秋之夜被数万人看见。

所以清代佛山的秋色，才会“行者如海，立者如山，柚灯纱笼，沿途交映，直尽三鼓乃罢”。乾隆《佛山忠义乡志》记下的这片盛景，地点就在“灵应祠前，纪纲里口”——祖庙门前。《佛山历史文化丛书》更进一步记载：巡游期间全镇数十万人自发参与，通宵达旦；各铺分别出会时，其他铺和群众主动凑上来的助兴节目，有时比主办铺自己的节目还多——赛会周期之长，“为他处所望尘莫及”。

这不只是狂欢，祖庙门前，就是总决赛的颁奖台。

● 栅下铺大战观音堂铺：

秋色赛会上的“神仙打架”

铺与铺之间较劲，能较到什么程度？《佛山历史文化丛书》里记了一场经典的“秋色之战”——栅下铺对观音堂铺，两个铺连着斗了好几年。

两铺各有各的“主场庙”：观音堂铺有南善庙祭观音，栅下铺有龙母庙祭龙神。

有一年出秋色，观音堂铺扎了一只竹篾大虾，故意挂在纸扎的尺子上招摇过市——摆明了是冲栅下铺来的示威。栅下铺不吵不闹，用作品回敬：车色表演里，一位扮观音的少年端坐在莲台之上，莲台四周爬满白蚁，花车上竖起一张纸牌，上书八个大字：“白蚁蛀观音，自身难保。”台下哄堂大笑，这一局，栅下铺赢了。

第二年接着斗。观音堂铺亮出金标：“宫娥调雅乐，帝子诵诗书”——笑你棚场寒酸；又配一副对联：“龙母庙前变草地，栅溪无力挽提灯”——暗喻栅下铺缺“水”又缺“财”。栅下铺照样接招，金标回写：“有志事竟成，春风送暖灯”——没有水，我们还有春风；又搬出“吕蒙正祭祖”的戏码，演一出衣锦还乡，正面回应“贫穷”之讥。

斗到这个份上，秋色已经不只是赛手艺，更是赛创意、赛机锋、赛文化。这样的“神仙打架”，老百姓最爱看——铺与铺斗得越凶，秋色就越精彩。

● 两条“行规”：

佛山工匠的内卷，卷出了非遗

竞赛压力之下，秋色还形成了两条不成文的行规：

一、街市上能买到的现成物品，不能算作秋色，不得参赛。

二、参赛作品必须是新作——哪怕同题材，材料或工艺也不能和往届相同。

买的不行，抄旧的也不行。每年都得拿出新东西、绝活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