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9月12日 Saturday

街头跳舞被骂“表演松弛”,我们和被网暴的女孩聊了聊

竹子是跳舞的人之一。舞会结束之前,竹子并不知道自己将迎来一场网络上的狂风暴雨。竹子布鲁斯 “低能量”起舞据竹子介绍,当天他们跳的舞叫布鲁斯,这是一种诞生于19世纪初源于美国黑人劳工的舞蹈

不久前,重庆一场“街头舞会”在网络上引起争议。一群穿着精致的年轻人聚集在一家汉堡店门前的狭窄人行道上,随着音乐摇摆,神情陶醉。

大量网友质疑其“占道扰民”,还有人用嘲讽的语气评论“装什么松弛,表演欲过剩”。

竹子是跳舞的人之一。有人把她截图下来说:“都看见这个女的两次了,是老演员吧。”

舞会结束之前,竹子并不知道自己将迎来一场网络上的狂风暴雨。她只知道这是一场有提前向社区报备的爱好交流会。“当天氛围很好,还没到就能听见音乐和欢呼声。街道通知居民后,一些本地阿姨也打扮得漂漂亮亮来加入了。”

在漩涡的中心,竹子和伙伴们的舞姿被广泛议论,许多人称之忸怩、不协调。然而跳“不好看”的舞真的是一种自嗨吗?舞者表现出的陶醉和享受,是真情流露,还是在“表演松弛”?

《城市画报》联系到了竹子本人,向她问出这些问题。

竹子(左一)

布鲁斯:“低能量”起舞

据竹子介绍,当天他们跳的舞叫布鲁斯,这是一种诞生于19世纪初源于美国黑人劳工的舞蹈。

“最开始为什么有这个舞?就是两个下班的黑人喝酒解闷。酒馆暗暗的、小小的,大家想跳舞也没办法把手伸开,只能牵在一起。”竹子说道。相较于摩登舞、拉丁舞等国标舞,布鲁斯的舞姿更为自由放松,入门的门槛也更低。

竹子第一次见到这种舞,是在一个昏暗的酒吧。“跳舞者的动作不大,重心压得很低,身体折叠,两个人的连接感非常强。”竹子说道,“它的观赏性并不高。”

竹子在跳布鲁斯舞

如果不了解布鲁斯文化,大概率也很难欣赏布鲁斯舞。这种舞蹈没有视觉冲击力强的动作,因此很难在以视觉为主导的互联网上获得像其他舞种那样的关注度。甚至这些看似随意的扭动,在普通路人的眼中也有“假装松弛”的嫌疑。

“不是所有舞蹈生来就是为了被观看的,布鲁斯便是其中一种。” 竹子说道。跳布鲁斯舞的时候,她会根据今天的身体状态和感受即兴起舞,也会通过舞伴细微的动作,感受对方的心情。在这个过程中,她不需要被他人的目光审视,唯一要做的,是把自己全神贯注地交给音乐,与舞伴创造无言的默契。

“很多东西,只有进入舞蹈里面才能感受到,需要一个过程。短视频的传播是碎片化的,舞蹈背后的东西几乎无法被看见。”对于网上不太友好的声音,她平静地解释道。

在此之前,竹子也尝试过其他社会上的主流舞种,但大部分音乐都欢快激昂,动作用力、幅度很大。竹子坦言,自己是个“低能量人”,那些舞蹈无法让自己真正放松下来,总是感到在“表演”。而布鲁斯随心所欲的舞姿、音乐吟唱“我的非人老板”“我没有恋爱可谈”的苦闷心情,反而能给人多几分慰藉。

除此之外,在社交舞中,跳主导角色的通常是男性,“女性主导者非常少,让我总感觉自己在‘被挑选’”。而在布鲁斯舞中,主导角色并不由性别定义,甚至在国内一些地区,女性主导者占了多数,两个舞伴均为女性的情况也并不少见。

于是,辗转了几种舞蹈之后,她终于在布鲁斯舞中找到了一种不需要表演、同时能确认自己主体性的状态。

竹子说,选择了某种舞蹈,类似于选择希望成为什么样的人。在她看来,低能量的人生也可以起舞,选择过一种虽不具有“观赏性”但自在的生活,在布鲁斯舞中得到了回应。与其说竹子在跳布鲁斯,不如说她在寻找被允许做真实自我的可能。

没有暧昧的亲密关系

除了舞蹈本身带来的快乐,爱好者社群也为竹子开启了另一种生活的门。

竹子说,过去自己是一个不太喜欢集体的人。她今年29岁,东北人,毕业于一所名牌大学。与父母稳定而单调的人生不同,她频繁地更换工作和城市,过着一种居无定所的漂泊生活。很多时候,她刚熟悉周遭环境,就又要搬家了。虽然这样的日子不缺乏新鲜感,但建立亲密关系成了竹子的难题。

开始跳舞后,情况出现了转机。布鲁斯舞的第一个动作是拥抱,舞者需要以坦诚、没有防备的姿态靠近彼此,哪怕是初次见面的人,经此一舞也能迅速破冰。每周至少一次的舞会活动,也让竹子过上了稳定的社交生活,“你必须走出门去、认识人,因为还要跳舞。”

竹子和跳舞认识的朋友待在一起

由于患有双相情感障碍,在某些时刻,竹子的身体会止不住地发抖。“舞会后的聚餐时,我在人群里一定是显得有些异样的。”她回忆道,“但就是那样一个状态,大家还是很愿意接纳我。”这种跨越年龄、身份、社会刻板印象的连接,让她找到了归属感。

最让竹子感到温暖的,是发生于北京的一次离别。“那时候我以为自己没交到什么朋友,但临走前,当地的布鲁斯组织者为我举办了送别仪式。”在布鲁斯文化中,这种送别被称为“Farewell Jam”——大家围成一圈,每个人轮流到舞池中间,和将要离开这里的人跳一支舞。

舞会后,许多人添加了竹子的联系方式。“大家七嘴八舌地问我,接下来要去哪个城市,如果当地有朋友,想介绍给我,继续一起跳舞。”布鲁斯把竹子与社群紧紧串在了一起,这一次搬家,她感到没有那么孤独了。

离开北京前的舞会

渐渐地,竹子也开始尝试组织布鲁斯活动。最开始是帮忙联络场地,后来还邀请到资深舞者来教大家跳舞。但彼时布鲁斯舞刚在国内普及,哪怕收取了一定的门票费用,活动仍常处于亏损状态。“因为没钱,舞者们常互相借住在彼此家里,有些还是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她说道。

在布鲁斯社群中,面孔是多元的,高矮胖瘦、有钱没钱、已婚未婚……“甚至还有上了年纪的阿姨来参加舞会,她老公就在门口等着,催她快点回家。”竹子笑着回忆。许多生活在平行世界、形形色色的人,因为布鲁斯发生了交集,在相拥、共舞后,产生了一种特殊的、纯粹的亲密关系。

有一位来自厦门的男生小L让竹子印象很深刻。“他情感细腻,非常爱哭。有一次我们在落日下跳舞,落日很美,他哭了;有一次舞会上有人求婚,他又哭;还有一次活动结束,他抱着我边哭边说‘能办成这次活动,是因为有这么多人在帮我们’。”竹子说,布鲁斯社群的男生通常很柔软,有着较高的情感需求,这在社会整体情况中较为少见。

和跳舞认识的朋友吃饭

大家一起哭、一起笑,拥抱在一起律动、旋转。“两个人的身体和心都离得很近,但这种亲密关系一点暧昧也没有。他只关心你此刻开不开心、好不好,是很纯粹的人类之间的感情。”竹子感慨道。

据中国社会科学院发布的《2024年社会心态调查报告》,超过六成受访青年认为自己存在不同程度的社交焦虑,“不愿意参加集体活动”的比例在95后群体中达到47.3%。

在这种社交困难的大环境下,布鲁斯提供了一个罕见的场域。“不管什么身份,都有人愿意接纳你,我们也因此能变得比较开放、坦诚,展露出充沛的情感。”竹子说道。

优绩时代,有人选择“向下游”

在竹子身上,我们可以看到一类在大城市漂泊的青年的轮廓:他们接受过良好教育,或许从名牌大学毕业,却对存在的意义有着强烈的渴求,在生活中不断碰壁。

这部分年轻人通常会用小众爱好构建个人的精神堡垒,从残酷的现实中“叛逃”。竹子便是其中的一员。

刚毕业时,竹子白天做着世俗意义上正经的文化工作,晚上则摇身一变,成为酒吧里的酒保。每天上岗时,其他人就会笑,“竹子又站上她的充电桩了。”竹子说,“不光是我,大家都认为我不是去上班的,而是去充电的。”

在做饮品的竹子

后来竹子爱上了跳舞,陆续在多个城市间辗转。她的生活颠倒了过来,白天打零工,晚上做文化工作。但不知从哪一天起,她发现自己整天整夜地躺在床上,无法起身。竹子跑去医院,然后确诊了双相情感障碍。

她问自己:“如果什么都不考虑,不想家庭、过去、未来,也不想明天赚什么钱,我到底想干嘛?”答案是,跳舞。或许是热爱,又或许是自救,无论如何,竹子找到了在那一刻支撑自己活下去的动力。不能死了,因为还要跳舞。

竹子在跳布鲁斯舞

这看似是一种夸张且极端的想法,但在青年群体中并不罕见。作为“网络原住民”,年轻一代在成长过程中接受了海量信息的冲击,他们开始更多地思考人生和生活的意义,也因此更容易滑向虚无主义的深渊。

《2023年度中国精神心理健康》蓝皮书显示,目前我国患抑郁症的人数达9500万,18岁以下患者占总数的30.28%。而国内人均拥有精神科医生的密度远低于国际建议的标准,这意味着许多年轻人患病后难以得到及时的医治。

网民觉得假松弛、扰民的无意义行为,可能正是年轻人想要努力活着,为人生寻得锚点的积极信号。

布鲁斯只是一个缩影,还有太多不符合“优绩主义价值观”的爱好,不容易被大众理解及接受。而在这些不被理解的文化背后,可能是无数个与竹子一样、被热爱拯救的年轻人。

竹子做过咖啡师

竹子放弃了稳定性,没有社保和固定住所,没有一个城市能让她扎根,还持续经历经济上的窘迫。“很多同龄人跟我说‘真羡慕你一直这么自由’,大家只看见你快乐的那一面。”但她不愿意去计较其中的得与失,也没觉得自己是铁了心就要走一条“不一样”的路,她只是知道,在选择的过程中,自己唯一的坚持就是追问到底什么是真实的、自我最渴望的东西。

在大众眼中,竹子或许是小众的。但在每一个时代,都曾有人面临相似的困境——80后在摇滚乐中寻找自我,90后建起“网游帮会”叱咤风云。保持棱角的年轻人在主流之外开辟一小块自留地,种上自己喜欢的作物,然后看着它被误解、被收编、被遗忘。他们试图在那些小众爱好中找到意义感,寻求精神的依托。

竹子们不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在这个节点,他们仍然选择“向下游”。

她还在跳

去年年末,竹子看到一个年纪很大的布鲁斯老师在跳舞,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我好想知道我七十岁的时候跳舞是什么样。”

这个念头对她来说是全新的,因为在更年轻一些的时候,她一直觉得“27岁应该就不活着了”。而现在,她想活到七十岁,看看那时候自己跳舞的样子。

一个多月前,竹子说她要从杭州搬到宁波,因为那里有一个她很喜欢的舞蹈老师,她准备一边做吧台工作,一边学舞。一个月后,她说自己又打算改去成都了,理由还是跳舞。这种为了舞蹈四海为家的日子,她似乎早已习以为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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