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西毁于来自欧洲资本的流水线改造，它使得桑巴足球原本的社会系统荡然无存。
刘化童
责任编辑｜黎衡
▲美加墨世界杯上，内马尔落寞的背影。视觉中国 图
内⻢尔在最后时刻罚入点球，他笑了；巴⻄却依旧被淘汰，他哭了。这位绿茵场上最后的桑巴舞者，通过一笑一哭之间充满张力的戏剧性，完成了他在世界杯上最后一舞的定格动作。巴⻄憾负挪威，再次印证了竞技体育中拳怕少壮的铁律。作为美丽足球图腾的老将内⻢尔没能拯救巴⻄，刷新国家队主教练第一高薪纪录的老帅安切洛蒂也不曾力挽狂澜。当巴⻄球员没有再度华丽的资本时，意大利教练的体系化战术已是最为务实的战略调整。
尽管本场比赛的排兵布阵和临场调度都无可指摘，球员发挥也尚属正常，然而球迷们仍然目睹着足坛巨人轰然倒在了世界杯八强的⻔外。唏嘘之余，球迷们不仅要诘问：巴⻄足球究竟怎么了？
也许，答案就藏于乌拉圭左翼作家爱德华多·加莱亚诺的《足球往事》一书之中。他彼时彼 刻写下的核心观点“足球的历史是一段从美丽走向职责的伤感历程”，何尝不是预言般写照着此时此刻的巴⻄——放弃美丽，只求完成职责。讽刺的是，即便不算失职，过程却并不美丽，结局也未晋级。
加莱亚诺把足球的不再美丽归咎为职业化进程。颇为类似的是，桑巴足球的没落未必输在体育层面，而是毁于社会系统的变迁。众所周知，现代足球诞生于1863年的英国伦敦，它是两大社会系统的产物：其一是18世纪60年代的工业革命催生的无产阶级；其二是维多利亚时期主要由失地农⺠和失业工人形成的贫⺠窟。在英国，足球起初是底层⺠众的体育与娱乐方式，随后演变为类似于非官方工会的自发社会组织，最终形成足球俱乐部。
那些队史⻓达百年的豪强球队的初始基因大多来自当年的工人阶级。譬如，曼联最初是铁路工人创立的俱乐部，⻄汉姆联是钢铁工人，阿森纳则是兵工厂员工，而它们的球迷也都是同厂的工友。这种形态既促成工人阶级的身份认同，也为日后让人深恶痛绝的“英国足球流氓”埋下伏笔——它始于因足球导致的工厂械斗。
伴随着工业化产品外销，以及英国产业工人的劳动力外流，这项运动逐渐在欧陆蔓延。在此过程中，受制于各国的工业化程度与社会结构不同，足球并不只是底层⺠众自发组织的活动，还涌现出不少如今早已名列豪⻔的精英球队，它们或是来自王权敕封的精英阶层（如皇家⻢德里），或是外交官与富商的权贵阶层（如巴塞罗那），抑或是⻘年知识分子群体（如尤文图斯）等等。只是，虽然那些发起者出身高贵，但足球的参与者仍旧由底层向上输送而来。
不可否认，足球始终是底层人士极为稀缺的社会阶层晋升通道之一。不论是欧洲，还是巴⻄，皆是如此。在欧洲，扎根于工人阶级社区的低级别业余球队是足坛巨星的摇篮，⻬达内、⻉克汉姆、C罗……太多如雷贯耳的名字曾经都刻写在业余球场之中。在巴⻄，贫⺠窟的街头巷尾与沙滩泥地则是天才的⻘训中心，罗⻢里奥、德贾明哈、罗纳尔多、德尼尔森、罗纳尔迪尼奥、罗比尼奥，以及内⻢尔……他们无不来自那个英雄不问出处的无名之地。
曾经，工人阶级与贫⺠窟是足球世界行之有效的“社会系统”。按照社会学家尼古拉斯·卢曼的阐释，社会系统乃是由“沟通”组成，通过“自我指涉”来不断生产与再造自身的意义网络。对于足球世界而言，最显著的例子就在于，⺠族文化特征总能够凭借相对封闭的社会系统及其不同的“沟通”方式不断自我加强。
▲韩日世界杯上，罗纳尔多（大罗）和罗纳尔迪尼奥（小罗）拥抱庆祝。视觉中国 图
因此，荷兰“全攻全守”、意大利“链式防守”、英格兰“⻓传冲吊”与巴⻄“桑巴足球”渐渐在人们的认知中形成固定的专属标签。这一切皆归功于不同地区工人阶级与贫⺠窟所特有的足球语言彼此不同。正所谓，巴别塔倒塌之后，语言分散；不幸的是，当下的情况却像极了它的逆操作——金元足球之后，语言雷同。它的直接后果就是足球世界的旧系统停滞、失效，乃至被废弃，乱象由此而生。
纵然球迷们对于“金元足球”历史元年的判定莫衷一是——既有说2000年弗洛伦蒂诺当选皇⻢主席后推行“金元堆砌巨星”策略，又有说2003年俄罗斯寡头阿布拉莫维奇入主切尔⻄后近乎疯狂的注资。但是，并不妨碍我们直面本质——无论哪个，都标志着资本化与金融化是足球运动无可避免的宿命。倘若把足球的社会系统扩展至社会经济层面，那么，同一时期似乎也存在着双重变化：一方面，欧洲自上世纪90年代以来去产业化与金融化的经济政策，导致本地的工人阶级规模日渐萎缩；另一方面，进入21世纪后，南美在经济上的宏观失序、债务危机与产业结构单一，贫富差距进一步拉大，从而使得贫⺠窟人数与日俱增。
欧洲工人阶级缺失留下的劳动力真空，很快就被移⺠填充。谁也不曾料到，若干年后，竟会产生如此吊诡的一幕：那些在政治和经济上普遍右转反对移⺠的⺠族国家，却在球场上欢呼着⺠族大熔炉的移⺠红利。盎撒人、高卢人、日耳曼人的球队里浮现着非洲、中东或是拉丁美洲等前殖⺠地移⺠后裔的面孔。更加出乎意料的是，在文化领域被各国喊得震天响的⺠族标签，却在球场上犹如脱胶的废弃粘纸一般被扯下。没有什么文化印象是牢不可破的。纳格尔斯曼的德国队踢着⻄班牙式的传控足球；德尚的法国队摒弃了华丽优雅，凭借非洲后裔的傲人体质，硬是把两个边路改造为竞速短跑的田径赛场；防守反击没让意大利进军世界杯，却被安切洛蒂外销到了巴⻄这个原本最不屑于防守的球队。
远隔大⻄洋之外的南美也有着自己的社会困境。有数据显示，巴⻄的贫⺠窟数量在最近十余年内至少增⻓了一倍。只不过，它并没有就此扩充桑巴足球的群众基础。事实上，贫困的生存法则正在悄然改变：虽然总体呈现贫困化趋势，但极端贫困人口占比下降，足球不再是⻘少年唯一的谋生通道，他们完全可以等待被分流至不同领域。
至于那些天赋异禀的足球天才们，则是欧洲足球资本与跨国转会体系的围猎对象，最终形成一条单向虹吸之路：球探们频繁往来巴⻄，提前收割未成年天才，远销欧洲，致使本土完整成⻓链路断裂，揠苗助⻓地统一接受欧洲足球的工业化⻘训与企业管理式战术。罗德里戈、维尼修斯、恩德里克等新生代巴⻄球员，尚未经历街头野球的锤炼，就在16岁左右登陆欧洲，跻身专业⻘训体系之内。在那里，没有狭窄街巷，没有坑洼土路，只强调完成战术与任务，没有人会把足球视为表达自我的方式，更不会有人痴迷于研发盘带技巧和即兴配合。
▲2002年，巴西在决赛战胜德国后，加冕世界杯冠军。此后，他们在世界杯的表现再也难以达到人们的预期。视觉中国 图
质言之，巴⻄毁于来自欧洲资本的流水线改造，它使得桑巴足球原本的社会系统荡然无存。从某种程度上说，如此转变也符合社会学家⻬格蒙特·鲍曼所言。在他看来，这就是由生产社会向消费社会过渡时期，工人阶级的困境——稳定的雇佣关系随着工业时代固态现代性的瓦解而消失，阶层认同碎片化；劳动者从“被需要的工具人”变为“可替换的临时要素”。
在当下的消费时代，频繁转会的球员不过是液态现代性下最极致也最矛盾的劳动者样本。他们与其说是把球场当成释放个性与表达自我的舞台，毋宁说是把自己当成在战术层面符合工具理性、在数据层面满足绩优主义的足球机器。曾几何时，大罗的钟摆式过人、小罗的牛尾巴过人与内⻢尔的彩虹过人，无一不是单打独斗的英雄主义演绎。如今，像一枚棋子般被安切洛蒂落子在边路的维尼修斯，他是下底，或是内切，又有哪一次不是按照既定的战术剧本来完成一整套严格遵守体系需要和功能分配的标准动作？
早在足球尚且美丽，各国⻛格迥异，资本与金融未曾彻底渗透之时，那位一贯反感足球的南美文坛巨匠博尔赫斯，就曾多次在随笔和访谈之中表达两重含义：“足球在美学上是丑陋的”，“足球带有霸权和操纵的味道”。或许，他有先⻅之明；又或者，他骂错了时代。
目前看来，当下的工业生产与企业管理才是操控着丑陋足球的元凶。遗憾的是，睿智且博学的博尔赫斯大概无法理解，球迷们竟然缅怀他那个年代宛如舞蹈那般即兴、灵动又华丽的桑巴足球；只因他并没有机会目睹它如今的模样——恰似11个人完成一场90分钟的集体广播体操。球员们姿态标准，动作到位，节奏合拍；观众却只觉得索然无味。
（作者系评论家、策展人）
校对：吴依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