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9月12日 Saturday

今年最残酷的剧集,是这部“儿童版荒野求生”

这部作品讲的是一群男孩从一场不知名的战争中撤离,因飞机坠毁而被困无人荒岛,在求生的过程中,人性中野蛮的一面逐渐显露,他们开始互相残杀。剧版《蝇王》由马克·蒙登执导,编剧是操刀《混沌少年时》的杰克·索恩,区别于原著和以往影视化改编的是,四集篇幅中增加了心理学和人文的视角,虽然借的是1950年代冷战核阴影的背景设定,却有着21世纪现代社会对于男性气质的重新解读。传统的《蝇王》改编大多从主角拉尔夫的视角出发,引领观众一路走到最后

剧版《蝇王》呈现了一幕由细微处发端的、如同多米诺骨牌一样累积而成的悲剧。

本文首发于南方人物周刊

文 / 南方人物周刊特约撰稿 易生舟

编辑 / 杨静茹 rwzkyjr@163.com

荒岛向来是西方文学中的乌托邦或反乌托邦叙事的重要灵感来源。英国现代作家威廉·戈尔丁于1954年出版的长篇小说《蝇王》就是这样一部著作,戈尔丁后来因此获得诺贝尔文学奖。这部作品讲的是一群男孩从一场不知名的战争中撤离,因飞机坠毁而被困无人荒岛,在求生的过程中,人性中野蛮的一面逐渐显露,他们开始互相残杀。

《蝇王》于1963年和1990年两次被改编成电影,2026年首次被BBC改编成剧集。剧版《蝇王》由马克·蒙登执导,编剧是操刀《混沌少年时》的杰克·索恩,区别于原著和以往影视化改编的是,四集篇幅中增加了心理学和人文的视角,虽然借的是1950年代冷战核阴影的背景设定,却有着21世纪现代社会对于男性气质的重新解读。

对经典原著的二度创作,通常会附着时代的眼光和创作者的解读。作为同一个编剧接连推出的两部作品,2025年《混沌少年时》揭开了现代英国社会青少年暴力犯罪滋生的隐秘角落,相似的主旨和人物塑造方式延续到了《蝇王》中。

通过威廉·戈尔丁的这部荒岛反乌托邦文学,杰克·索恩重新审视了这场人性实验,他想展现的是这帮男孩在没有成人保护和管束的环境中,如何一步步走向堕落。他在阐述《混沌少年时》说过的话,也同样可以作为剧版《蝇王》的注脚:“受害者的离去是悲剧的顶点,但我希望能够坦承,那个走向堕落的少年,同样是一场令人痛心的悲剧。”

传统的《蝇王》改编大多从主角拉尔夫的视角出发,引领观众一路走到最后。剧版《蝇王》则以不同角色的眼光展开叙事。故事拍摄地在马来西亚的热带雨林,时而阴郁时而燥热的岛屿上,植被郁郁葱葱,每一个角落都生机勃勃又危机四伏:理性而富有智慧的piggy(皮吉)始终秉持逃离荒岛的决心、恪守文明的底线,他遇上了活跃自信的男孩拉尔夫,两人结盟,拉尔夫成了男孩们举手票选的领导者。

在这个没有大人参与的荒岛社会中,有拿着“海螺”、渴望建立文明规则的皮吉和拉尔夫,也有以暴力支配同伴、逐渐丧失理性的杰克和罗杰。起初,大家尝试建造庇护所和点燃信号火,唱诗班的头儿杰克则主张享乐和满足欲望,因为内心的自恋、脆弱,杰克刻意显露自己的强悍力量,召集团队的更多人猎杀野猪,让拉尔夫分配的看管信号火的伙伴疏忽职守,错过了一次向海上航船发出救援信号的机会。拉尔夫在大庭广众下的指责,导致狂妄自大本想邀功的杰克自尊崩塌,他们彼此之间心生嫌隙,而后走向互相残杀。

杰克对拉尔夫的恨意夹杂着妒忌,他渴望权力,同时对智囊团的皮吉从始至终都有偏见。以杰克和罗杰为代表的猎人团队,逐渐从群体中脱离出来另起炉灶,开始屈从于内心的野蛮,疯狂猎杀野猪。团队里声称看见了“野兽”的小男孩、西蒙、被海螺砸死的皮吉,都成了权力斗争的牺牲品。

英国文学批评家伊文斯曾称《蝇王》是一部关于恶的本性和文明的脆弱性的哲学寓言式小说。从始至终,孩子们害怕的“野兽”更像是莫须有的恐惧,真正的“野兽”是人性中潜伏着的兽性。

剧中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情节,是杰克领着罗杰和一帮猎手将人脸涂得五花八门像野人面具,摆脱了羞耻感和“人”的自我意识,他们更加肆意地围攻野猪,血贱满身。男孩们在海滩上跳着野人舞,齐声嘶吼:“割断它的喉咙,流出它的血,杀死这头野兽!” 嗜血残暴的动物性展露无遗。

《蝇王》里有一集的视角聚焦在敏感内省的男孩西蒙身上,他像这片混乱境地的局外人,一开始被众人当成“疯子”孤立。之后,当第一次有男孩说看到了森林里的“野兽”时,对陌生和未知的恐惧在孩子周遭弥漫,到第二次有男孩说看到水里有“不明野兽”时,孩子们尖声乱叫,是西蒙最早说出这句话:“大概野兽不过是咱们自己。”

西蒙的悲剧是许多先觉者的共同悲剧,第一个说出某种真理的人常常难逃毁灭。后来,也是西蒙发现了所谓的“野兽”不过是具腐烂发臭的飞行员尸体——他被悬挂在树上,被苍蝇围绕,附近还有同样布满苍蝇的猪头,仿佛显灵的蛊物,猪头开口说话了。西蒙听到了内心深处的恐惧之声,冲下山渴望告诉伙伴们真相,在天昏地暗、雷雨交加之际,混乱的人群丧失了理性,西蒙反而被当成了“野兽”,被蜂拥而至的男孩们围攻刺死。这是全剧最令人悲痛的瞬间。

剧版《蝇王》遵从原著的骨架:强权和道德规则的较量,当猜忌、恐惧和偏执滋生,离经叛道的准宗教狂热开始蔓延,以杰克为首的男孩,释放了潜藏的杀戮本能。

原著中对杰克纯粹、无法逃避的人性之恶的刻画,犹如成人世界里民粹与权力的符号;在剧版《蝇王》里,杰克回到了作为人的复杂多面,他的内心也有脆弱,自卑且充满社交焦虑。第二集采用的是杰克的视角,闪回了他缺爱的家庭环境,他甚至是被遗弃的,因此试图用伪装出的傲慢自恋的模样,逃避恐惧和无助。在曾遭受过虐待的、敏感的同学西蒙眼里,杰克与他共享着相似的内心世界,也有过亲密的友谊片段。

在剧集的尾声,拉尔夫孤零零地面对着群体的屠杀,他被丧失理性的男孩们用大火包围攻击,烧毁岛屿的烟成了救援信号,这场灾难在最后一刻引来了救援的海军。海军军官对着茫然不知所措、满脸泪花的拉尔夫,脱口而出的是:“我还以为英国男孩能表现得更好一些,就像《珊瑚岛》里那样。”

这句台词正是威廉·戈尔丁对维多利亚帝国主义傲慢和精英叙事打得最响亮的一记耳光。在维多利亚时代的英国名著《珊瑚岛》里,同样是三名英国男孩流落荒岛冒险生存,名字恰好是拉尔夫、杰克和彼得金。他们象征着英国的理性和基督文明,在岛上用基督教和现代文明“开化”所谓的野蛮人,过着田园牧歌式的生活。

《蝇王》小说创作于冷战时期,是威廉·戈尔丁对二战服役经历以及所见所闻的种种恐怖现实的回应,他渴望透过what if(假设)的人性实验揭开所谓文明虚伪的一面。当他们在失去约束的蛮荒里独自面对身份问题、面对恐惧和欲望时,规则失效,偏见和暴力产生,最终陷入混乱、互相厮杀的失控局面。

“恶出于人,犹如蜜产于蜂。”这是威廉·戈尔丁的论断。在《蝇王》里,大自然不需要被驯服,真正需要被驯服的、最危险的蛮荒来源于人类无法自控的“野兽”。它直面人性阴暗和恶劣的本质,甚至被看作如同乔治·奥威尔《1984》的政治寓言。

但杰克·索恩并不绝对将人性本源与纯粹的恶划等号,他倾向于解释恶的由来,呈现由细微处发端的、如同多米诺骨牌一样累积而成的悲剧。因而剧版《蝇王》有它的现代性:相比展现轰然倒塌的崩坏,杰克·索恩和马克·蒙登更想展现具象的个体过程。镜头像人性显微镜那样放大一个恶魔的由来和养成。恶并非是不可名状的,它有迹可循,指向残缺的成人世界。这一点正好回应了《混沌少年时》提出的“有毒的男子气概”的根源,本质上都是成人社会的“毒性遗传”。

当我们尝试理解当下的混乱局面,理解我们生活其中的世界,或许会发现很多人都被过去所困扰,都需要找到不同的方式面对创伤。问题的症结似乎不单纯是人性之恶,我们与杰克这样“迷失的男孩”,距离并不遥远。

杰克·索恩在一次访谈中称,他一生都在反复阅读《蝇王》,从童年时期此书就给他带来很深远的影响。当他11岁第一次读到这本书时,觉得自己像西蒙,在操场上就认识过杰克,知道杰克是什么样的恶霸;后来当他二十多岁再读,自我厌恶最深的时期让他觉得自己不够格成为西蒙;直到三十多岁再次读到这本书,他才意识到杰克对他的影响最为深远:“他笔下的杰克跟我原本想象的不一样,这里面有温柔、有真实,岛上发生的这一切并非命中注定。人际关系的破裂也并非必然。这个人其实有能力做得更好,他只是被卷入了最糟糕的境地。这就是这个故事的悲剧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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