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9月12日 Saturday

一个28岁的香港青年,以杂耍为生

本文首发于南方人物周刊文/南方人物周刊记者张宇欣编辑/杨静茹rwzkyjr@163.com2026年4月的一个下午,在千灯湖青年戏剧节,我从前一个延时的工作坊赶到香港杂耍艺术家Jason的《你的第一节juggling课》教室时,课程已经进行了一半多,场面热闹。Jason没有再坚持,继续指导学员,自己时不时抛接,右-左-右-左-右,节奏自如,非常轻松。他看了很多日本杂耍艺术家的演出视频,自己练习抛接动作

▲2025-2026千灯湖青年戏剧节《你的第一节juggling(抛球杂耍)课》现场 图/举办方提供

不在所谓主流的道路上,却越来越笃定,越来越自信。

本文首发于南方人物周刊

文 / 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张宇欣

编辑 / 杨静茹 rwzkyjr@163.com

2026年4月的一个下午,在千灯湖青年戏剧节,我从前一个延时的工作坊赶到香港杂耍艺术家Jason(李裕骏)的《你的第一节juggling(抛球杂耍)课》教室时,课程已经进行了一半多,场面热闹。学员们——大多是不同门类的戏剧创作者——在佛山这个叫夏漖粮园社区的室内场地练习抛接球。最优秀的学员已经在练习同时抛接三个球。

大多数学员还在两个球的阶段,向上抛出第一个,等它到最高点,再扔第二个,然后分别接住两个球。一位男士的上肢好像不听指令,大臂挥得像风车,在接连几次跑着捡回掉落滚远的球后,他放弃了,一直保持单手抛一个球,上上下下。

▲Jason在工作坊中教授抛球 图/举办方提供

“你要不要来试试?”Jason看向我,镜片后的眼神充满鼓励意味。

我缺乏手眼协调能力,动起来一定比那位男士更像风车。我连连拒绝。Jason没有再坚持,继续指导学员,自己时不时抛接,右-左-右-左-右,节奏自如,非常轻松。

“我见过天赋真的很高的人,我跟他们比,没有太大天赋,但我也不是很差。我觉得杂耍最有趣的是,练下去一定会有成果的。因为它就是很单纯的丢、接,这就是身体的本能。慢慢地,你的身体会帮你。”Jason后来和我说。在那节课的第二天,28岁的Jason对我谈起自己入行的经过。

Jason小时候,香港没有传统的马戏学校——直到现在也没有;读中学的第一年,他跟着就读的天主教学校的助教学习扯铃(即空竹,一种传统马戏)。摸索三年多,到达技术瓶颈期后,他对扯铃逐渐失去兴趣,看到有人丢球,感觉好像很酷。他看了很多日本杂耍艺术家的演出视频,自己练习抛接动作。“抛球对我来说自由一点,”Jason说,之后他学过抛接其他的物件,比如碗、棒子,但还是丢球的感觉最为奇妙,充满了掌控感和确定性。

▲Jason 图/举办方提供

中学读完,Jason厌恶香港的教育制度,没上大学,于是当初带他入门的老师给他介绍工作机会,他在香港的普通中学和特殊学校教授杂耍课程。他喜欢把自己琢磨得来的技巧分享给别人。

我第一次线下看Jason的演出是在2025年12月的香港大馆,5位青年杂耍艺术家拼盘演出《瞬间看马戏——抛程寻》。

大馆表演艺术部门主管Linda告诉我,她们给这群表演者定的主题就是“抛”,以杂耍中最传统的动作为原点,表演者可以进行任何创作。

Jason表演的作品《Invisible Skin(隐形皮肤)》让我眼前一亮,他完全没有使用抛球这个他最熟悉的杂耍功夫。在超现实的、金属质感的配乐中,他与一只假肢互动。假肢迎合他,试探他,与他身体的其他部位拼接。舞台上还立着一块屏幕,动作捕捉感测器将Jason和假肢都实时捕捉、反映在屏幕上,与现实不同的是,屏幕里的Jason只是一堆线条,线条动来动去,像是少了帧数的动画,假肢在屏幕上反而比人体的线条更真实。

“还有什么是真的?”Jason说。这几年,他在社交网络上刷到很多AI生成的视频,假的狗,假的猫,假的生活。跟很多人一样,他很愤怒,感觉受到了蒙骗。他捕捉到这种情绪的普遍性,以此为创作的灵感。

现在,舞台上的Jason从容舒展,但他说,自己很长时间以来都拒斥演出,登台让他紧张到心脏狂跳,他觉得,自己可能就适合做教学者。

转折发生在新冠疫情时期。教学被叫停后,他送过外卖,还开了个网店,接单做3D打印,住在房租相对便宜的屯门,真的可以养活自己。他思考:是不是还非得做杂耍艺人不可?

他反而感受到之前没有的冲动:想把自己的思考和创作给别人看。“我之前一直觉得自己还没做到很好。但好像是时候要试试看,给其他人知道,我喜欢的东西是什么。”

幸运的是,香港恰好有这样的展示平台:在最发达热闹的中环,由监狱活化改造成的大馆(既是商业区,也是博物馆)每年冬天会举办“玩转大馆马戏季”,不同单元推出不同经验、不同表达的马戏艺术家的作品。Linda向我介绍过,这个由香港赛马会与大馆联手合作的年度节庆活动,致力于培育本地新晋表演者,推动文化交流。

▲2025年12月,香港,“玩转大馆马戏季”演出现场 图/张宇欣

2022年,Jason报名参加一位台湾艺术家的杂耍擂台,行业内知道了他的存在。2023年,他成为《艺术外卖2.0》的参演者之一。观众在某App下单,送“外卖”到演出者手上,然后观看该名艺术家的表演,比如Jason收到一颗球,就表演抛接球。

同一年,他受大馆表演艺术部门邀请,成为《马戏木人巷》单元的制作人(这个单元招募对杂耍感兴趣且还没有任何舞台经验的学生,新人在这个过程中学习什么是舞台演出、团体精神、表演艺术基本礼仪),帮助四个中学生各自完成一个独立表演,并将这些串成一台半小时的演出。他找了几个与杂耍无关的艺术家,有跳现代舞、街舞的,一对一指导中学生。他想看看,不同专业的人,会怎么塑造一台演出?“很冒险,大家都不知道会是什么结果。”

之后两年,Jason均担任这一单元的导师,同时准备自己的演出。2024年年末,Jason在大馆登上了《马戏新人类》单元——参与者是有身手但创作还需锤炼的艺人,要学习剧场制作,找到自己的创意、风格、定位。

大馆的制作人问Jason,有没有兴趣独立出一个作品。Jason有兴趣,但觉得自己还不太适应剧场演出,决定和打擂台认识的台湾杂技舞蹈家洪加荣一起试试。两个人最初都不确定要怎么排。有一天,洪加荣问Jason,有没有很喜欢的歌?Jason说,《陪着你》,说着说着,他哭了。洪加荣鼓励Jason,把这首歌和他的情感带上台。

他们的作品叫《在路边》,我在视频网站上看了这个长达50分钟的演出,像是独白剧、舞蹈、杂耍的融合,情感饱满,年轻人的梦想、彷徨都糅在了作品中。

“我觉得我很平凡。我没有很特别,没有很帅,没有很高,没有很强壮,没有很好的体力。很平凡,就是很平凡。到底为什么别人要看我?”Jason对我说了他的自我怀疑。那段排练和表演的经历让他确信,“我好像不应该顾这么多,不需要觉得自己不好。每个演出者都有值得被看的部分。”

2025年,我看到了他独立创排的作品《Invisible Skin》。在Jason身上,我能感觉到一个做着自己热爱的事的年轻人,不在所谓主流的道路上,却越来越笃定,越来越自信。在告别前,他谈起构思中的新作品。他想准备很多球,每一个的重量都不同,他要把这些球统摄在他的表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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