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0日,由《长安三万里》原班人马打造的《三国第一部:争洛阳》(以下简称《争洛阳》)上映,预售首日多个城市黄金场次售罄。7月24日,以“八仙过海”传说为灵感的《八仙!》接踵而至。

从2015年《西游记之大圣归来》算起,这已是国产动画电影在传统文化赛道上发力前行的第11个年头。此后,《长安三万里》票房超18亿元,《哪吒之魔童闹海》超154亿元,《浪浪山小妖怪》17亿元……越来越多的国产动画电影“爆款”接连涌现。
北京大学艺术学院教授陈旭光曾提出“想象力消费”的概念。在他看来,年轻人看电影,不止想看现实,更想从中看到一个“超乎想象的世界”。而动画恰好是“最能放飞想象力”的艺术形式之一。

在国产动画电影的高光时刻,广东没有缺席。除了赢得不俗口碑的《雄狮少年》系列外,记者获悉,华强方特正在打造的全新动画电影《英歌》将以国家级非遗“英歌”为核心,展现岭南文化的独特风采。

从“年轻版”曹操到八仙的“KPI”
《争洛阳》是追光动画“新文化”系列第三部(前两部是《长安三万里》和《聊斋:兰若寺》),点映期间票房突破1000万元。前作《长安三万里》曾以18亿元票房成为2023年暑期档爆款,并获得第36届金鸡奖最佳美术片奖项。
“尊历史,承原著。”《争洛阳》故事脉络承袭《三国演义》,人物塑造则源于《三国志》。影片聚焦洛阳之争,那是三国乱世的开端。曹操、袁绍、吕布等人群雄初现,还是一群充满热血、心怀抱负的年轻人。

导演谢君伟表示,群像塑造瞄准“年轻”这一点,希望呈现“不同于书本的三国群雄”,不是已被定论的英雄,而是一群“在乱世中寻找自己位置”的年轻人。这种将历史人物“还原为普通人”的思路,与《长安三万里》中褪去“诗仙”光环后的李白一脉相承。
陈旭光以《长安三万里》为例说明动画的独特表现力:李白吟诵《将进酒》时的豪情、醉意、失意、迷狂,用真人实拍很难呈现,动画却可以转化为一段将近4分钟的超现实画面。
《八仙!》则走了一条更“野”的路。八个混迹市井的凡人聚在蓬莱开道观,神仙也有KPI,完不成指标道观就会被回收。导演将“蓬莱”重构为贴近现代观众的“超一线城市”,古老传说与现代规则“混搭”,点映场上座率最高达55.2%。

北京大学影视戏剧研究中心研究员施畅认为,这种“反套路”演绎回应了当下观众的深层心理需求。在“努力就能成功”这一经典叙事之外,人们愈发渴望在作品中看到自身处境被关注、被理解。
回溯过去十年的票房曲线,一个清晰的信号浮现出来:传统文化题材愈发成为可被规划、可被持续输出的电影内容品类。追光旗下还有“新传说”“新神榜”两大系列矩阵,推出“哪吒”系列动画电影的彩条屋也形成了自己的人才孵化路径。北京师范大学艺术与传媒学院副教授陈亦水认为,这种从“孤例”到“群落”的效应,正是国产动画产业走向工业化成熟的标志。


当“传统文化”成为“看世界”的方式
施畅认为,国产动画电影正在摆脱“低龄化”标签,转向探讨更深刻的社会现实。陈亦水则注意到,观众的审美阈值在提高,他们不再满足于重复出现的东西。例如,以前做“国风”,电影容易停留在视觉符号的堆叠上,水墨、剪纸、祥云、飞檐……这些元素的单纯叠加,已不足以构成一部动画的核心竞争力。
在她看来,近年国产动画爆款诞生的关键,在于擅长讲述“和时代情绪相关”的故事,让观众在熟悉的东西里看出陌生的、全新的意义。而真正的挑战在于,如何让传统文化不再被当作“包装纸”,而是被当作一种观察世界的方式,主创团队如何通过它,重新讲述一个击中人心的故事。
《浪浪山小妖怪》精准契合了当下职场中年轻人的情感诉求。片中小猪妖的困境不是《西游记》原有的内容,却是今天观众需要看到的叙事。影片的叙事逻辑,正是施畅所说的“人物视点转换”:不再聚焦原著的核心主角,而是将叙事光芒转向边缘配角,让观众在“小人物”身上看见自己。在经典IP开发竞争白热化的当下,这种操作是成本最低、效果最直接的创新方式。

从“年轻版”曹操的困惑,到神仙的“KPI焦虑”,这些作品在传统题材里找到了一个与当下对话的切口——让神仙和英雄先回到“人”的位置上,再开始讲故事。
北京电影学院动画学院副院长王昊认为,动画有天然的寓言性,可以用非常轻巧的方式去探讨严肃和深刻的主题,也因此适合承载现实压力和时代情绪。这些作品之所以能成功,说到底,是因为它们和观众的生活经验重新对上了话。
“所谓‘中国味道’并不是视觉符号的堆砌,而是一种价值判断、一种情感结构、一种看待世界的方式。”王昊表示。


挖掘多元题材,搭建“中国故事宇宙”
爆款频出之后,头部动画企业的布局已全面铺开。
追光动画“三国”系列和《长安三万里2》已在制作中。彩条屋“中国神话宇宙”多部新作都在筹备中,《大鱼海棠2》《姜子牙2》《西游记之大圣闹天宫》预计从2028年起陆续上映。《涿鹿》《二郎神》《妲己》《八仙过大海》等数十个项目,开发周期涵盖了未来二三十年。

广东作为动画大省,正将醒狮、粤剧、英歌、广府美食等本土元素转化为动画作品。咏声动漫“东方传说”系列新作《凤凰与我》以百越文化为背景,计划2027年上映;《厨出凤城》深耕顺德美食文化,填补华语动画在精品广府美食题材上的空白;华强方特全新动画电影《英歌》以国家级非遗“英歌”为核心,打造全新IP。


王昊指出,动画电影不再是“补位品类”,已达到和真人大片同等地位。多部爆款作品在风格类型上虽然差异很大,但都能找到自己的观众,这说明动画市场的容量、审美宽度和文化接受度正在上升。
施畅认为,对于中国动画电影的未来走向,不应简单预判为“持续爆火”,其更可能的走向是“螺旋上升”。以3至5年为一个周期,阶段性的爆款带动行业热度,周期内也伴随大量中小项目的探索与失败。

陈亦水提醒“物极必反”的风险。“如果银幕上全是哪吒、杨戬、孙悟空,观众早晚会审美疲劳。这不是质量能完全对冲的问题,而是题材供给结构失衡的问题。”
在她看来,问题不在创作者,而在投资者。一些资方看到《哪吒》火了,就只愿押注神话题材,将系列化等同于无限衍生,导致很多有想法的项目被拦在门外。《雄狮少年》《大护法》等作品有打动观众的能力,却一度缺乏投资方的青睐。“创作者应警惕被安全选题驯化,放弃不好归类的内容冲动;投资方也应为多元题材动画寻求生存空间。”

陈旭光也指出国产动画电影的短板:制作体系不完善、产业链不规范,内容低幼化、人物扁平化等老问题。他建议国产动画以“故事宇宙”的思路搭建系列品牌,形成有层次的系列矩阵。追光动画的“新文化”“新传说”“新神榜”三大系列,正是这一思路的重要尝试。

在陈亦水看来,只有当我们不把“传统文化”当作唯一通行证,而是当作众多创作路径中的一条,动画才能真正具备和世界对话的底气。“我们输出的不是流于表面的中国特色,而是中国动画人对世界的理解。”陈亦水说。
南方+记者 张思毅 驻京记者 刘长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