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7月12日,在美国堪萨斯城进行的2026年美加墨世界杯足球赛淘汰赛四分之一决赛中,阿根廷队3比1战胜瑞士队。阿根廷队球员胡利安·阿尔瓦雷斯(左二)在加时赛中打进球队第二个进球后庆祝 图/新华社 这是梅西世界杯最后的篇章了。阿根廷起起伏伏的历史,连同那些非虚构和虚构的部分,都要在下一场半决赛中与现实相遇。 本文首发于南方人物周刊 文 / 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卫毅 编辑 / 陈雅峰 rwzkcyf@163.com 堪萨斯城的黄昏像是被柔光渲染的剧场,喧嚣中带着沉静,全场起立,为7月11日离世的南非国家队球员杰登·亚当斯默哀,让黄昏变得肃穆。亚当斯来自南非联赛的马梅洛迪日落队。此刻,他的人生落日了。与同样举行默哀仪式的英格兰、挪威和瑞士不同,阿根廷队每位成员都佩戴上了黑纱——他们是为了悼念在同一天去世的阿根廷1960年代的队长安东尼奥·拉廷。 足球场上的红黄牌规则,正是因为拉廷在1966年世界杯上被罚后不愿离场而产生。7月12日,一张充满戏剧性的红牌改变了阿根廷与瑞士“生死战”的走向。 黄昏是白天与黑夜的十字路口,路口人来人往,命运交织。 燥热的晚风中吹来了“从前”,阿根廷和瑞士的两个10号——梅西和扎卡,早在2014年的世界杯八分之一决赛就已经相遇,“从前”延续到了现在。 12年前的比赛,瑞士与阿根廷同样踢到了加时赛,加时赛的最后3分钟,阿根廷队发界外球,瑞士队密集的防线瞬间有所松动。梅西看到了空间的“裂隙”,突然带球加速,“被吓到”的瑞士队后卫扑向梅西,吸引对手之后的梅西,将球传到右路快速插上的迪马利亚脚下,后者一蹴而就。这让人想到了北京奥运会的决赛、巴西美洲杯的决赛、卡塔尔世界杯的决赛,迪马利亚那些高光瞬间,照亮了“从前”的阿根廷。 但在此刻,阿根廷已经没有了迪马利亚这样的边路能手。边路的问题是这支阿根廷队最大的问题,“踉踉跄跄”的很大原因就是边路向前推进和靠后防守都显得困难。 在堪萨斯城与瑞士队的比赛开始后不久,按照助教萨穆埃尔的设计,麦卡利斯特在前点顶入梅西开出的角球。此后,阿根廷队仿佛不会踢球了。他们的边路频频被冲击,瑞士队的一次进攻打穿了阿根廷的右路,恩多耶射出的皮球从守门员达米埃·马丁内斯的裆下进入网窝。 ▲2026年7月12日,在美国堪萨斯城进行的2026年美加墨世界杯足球赛淘汰赛四分之一决赛中,阿根廷队3比1战胜瑞士队。瑞士队球员布雷尔·恩博洛(左三)与主裁判若昂·皮涅罗理论 图/新华社 也许是拉廷的在天之灵与红黄牌再次产生了纠缠吧,被动挨打的阿根廷忽然就获得了转机。瑞士队7号球员恩博洛用一次难度系数并不大的“跳水”(假摔)为阿根廷队扭转了困局。“跳水”溅起的“水花”,令人叹为观止,在世界杯的历史上将留下永恒的“水渍”。 在大部分时间里,瑞士人做得都不错,即便他们以10人应战,也将阿根廷人拖入了加时赛。 在世界足球的版图上,瑞士的存在感并不强,我们很难完整叫出这支瑞士队场上球员的名字。在扎卡、沙奇里、阿坎吉、索默、科贝尔、恩多耶之前,我能想到的瑞士球星可能就是查普伊萨特和利希施泰纳,而1930年代的瑞士足球“上古神兽”阿贝格伦兄弟只是存在于书页之中。瑞士不是巨星扎堆的地方,但不管谁遇到瑞士队,似乎都不是那么容易过关。 在徐继畲的《瀛寰志略》里,瑞士被称为“西土之桃花源”。桃花源是避世之地。有人概括过瑞士的特征:“瑞士之所以成为瑞士,是因为有些德国人不愿意做德国人,有些法国人不愿意做法国人,有些意大利人不愿意做意大利人。”从四面聚集而来的人,形成了瑞士联邦。 在席勒的戏剧《威廉·退尔》中,瑞士的英雄威廉·退尔说:“我们没有建立新的同盟,只是给祖辈缔结的古老同盟赋予新的生命!你们知道吧,各位盟友!” 瑞士队今天的场上队长扎卡是阿尔巴尼亚裔,进球的恩多耶是塞内加尔裔,“跳水”的恩博洛是喀麦隆裔,主教练雅金是土耳其裔。 ▲2026年7月12日,在美国堪萨斯城进行的2026年美加墨世界杯足球赛淘汰赛四分之一决赛中,阿根廷队3比1战胜瑞士队。瑞士队球员丹·恩多耶在比赛中射门得分 图/视觉中国 瑞士的教育闻名于世界。在瑞士,教师的普遍理念不是在无数“小个子”中培养出一个“巨人”,而是培养每一个“小个子”。瑞士人说,他们的国家没有出过“恺撒”,但是出了千千万万个“威廉·退尔”。 雅金、扎卡、恩多耶、科贝尔,在与阿根廷的比赛中,差点儿都成为了“威廉·退尔”,但恩博洛令“威廉·退尔”退场。 传说中,威廉·退尔的射箭技术精湛。“威廉·退尔射苹果的故事”如同中国神话里“后羿射日”的故事,家喻户晓。 在阿根廷人快要被瑞士人拖入点球决战之前,阿根廷的“威廉·退尔”站了出来,“小蜘蛛”阿尔瓦雷斯用精准的脚法,将球送入了瑞士队球门的左上角,获得了其个人在本届世界杯上的第一粒进球。阿根廷的“9号位”球员终于开张了。最后时刻,另一位“9号位”球员劳塔罗·马丁内斯打入了他自卡塔尔世界杯到现在的第一个运动战进球。梅西看上去都松了一口气,不必每场比赛都要靠自己来完成最后一击。 跟瑞士队的比赛中,许多阿根廷球员都有着肉眼可见的疲累,包括梅西。世界杯四强席位落定后,梅西6场比赛8球2助,以21个世界杯总进球数和10个总助攻数成为世界杯上第一个进球和助攻都上双的球员。另外,在本届世界杯“创造进球机会”、“关键传球”、“成功传中”、“成功地面争抢”等技术统计数据中,梅西都位列第一。这可是一个39岁的“80后”,紧跟他的是一群“90后”和“00后”。这是世界杯历史上的奇观,这样的奇观最近每隔几天都会上演一次,以至于让一些人身处以后几乎再难一见的历史中而“不自知”。 ▲2026年7月12日,在美国堪萨斯城进行的2026年美加墨世界杯足球赛淘汰赛四分之一决赛中,阿根廷队3比1战胜瑞士队。阿根廷队球员亚历克西斯·麦卡利斯特(左二)头球打进球队第一个进球 图/视觉中国 如同所有的历史一样,世界杯的进程也会呈现某种“虚构”的气息。 仍有人在网上“顽强”地发着关于阿根廷与埃及比赛判罚的所谓争议,恩博洛的“跳水”也有人为其辩护。但其实,只要看过几年球、了解足球规则的人,都不会对阿根廷跟埃及和瑞士的关键判罚产生什么异议,这并没有到需要科利纳和孙葆洁这样的“金哨”出来解释才能明白的地步。 那些一字不差的文案构成的“声浪”,让看球以外的人在铺天盖地的所谓“真相”和“正义”中感到迷惑,分不清现实与虚构的界限。 比如,阿根廷与瑞士的比赛,如果你打开网络直播的弹幕,从头到尾,都有网友在给某位葡萄牙球员喊加油。即使有人在提醒,这不是葡萄牙的比赛,葡萄牙回家了。 那些恣意的字幕和情绪表达,构成了某种虚构的空间,嵌在现实生活之中。这让人在看世界杯的时候,会觉得一边在看一个现实的世界杯,一边在看一个虚构的世界杯。那些被人为增加和去除的部分像是五色的碎屑在三棱镜里翻转,令人眼花缭乱。 “虚构”的功能是一部讨论不会停止的未完之书。如同“威廉·退尔射苹果”的故事被许多历史学家认为是虚构之事。但是,当历史的作者和读者需要这个故事,威廉·退尔的精湛射术就会永远流传下去,构成那些荡气回肠的“从前”。 在农牧业时代,“威廉·退尔”是易于成立的。即便是回到上次阿根廷与瑞士进行八分之一淘汰赛的2014年——最后一届没有VAR的世界杯,获得黄牌的会是帕雷德斯,恩博洛会继续留在场上,也许最后为瑞士打入致胜进球的会是他,他由此被载入瑞士足球史册,成为“威廉·退尔”。 哲马伊利就差点成为“威廉·退尔”。在2014年阿根廷与瑞士比赛的最后时刻,在迪马利亚看上去已经打入绝杀进球之后,瑞士队的哲马伊利在最后的进攻中,将近在咫尺的头球砸在了门柱上,反弹而回的皮球打在他的腿上,没有朝球门而去,而是滚出了底线。 2014年的梅西和阿根廷,由此过关,连胜比利时和荷兰后,进入决赛,德国人格策的进球,让梅西和阿根廷离冠军只有“一步之遥”。包括梅西自己都曾叹息,这也许是离世界杯最近的一次了,以后可能再也没机会踏上世界杯决赛的草皮。但命运不这么认为,命运往往在逻辑和理性之外。 ▲2026年7月12日,在美国堪萨斯城进行的2026年美加墨世界杯足球赛淘汰赛四分之一决赛中,阿根廷队3比1战胜瑞士队。阿根廷队球员劳塔罗·马丁内斯(前排中)在加时赛中打进球队第三个进球后与球迷一起庆祝 图/视觉中国 6月24日,梅西39岁生日那天,阿根廷海军为梅西发布了一条祝他生日快乐的短视频。在海浪中行驶的军舰,会让阿根廷人想起马尔维纳斯群岛。1986年的马拉多纳在墨西哥城的阿兹台克球场说,我们要为马尔维纳斯的年轻人而战。 在获得与英格兰争夺决赛席位的资格之后,阿根廷主教练斯卡洛尼说:“这只是一场足球比赛,我们不要去寻求其他的东西。”但在这届世界杯的许多场合,阿根廷球迷和队员都会跳着舞,唱起那首助威歌曲,歌词里唱道:“我从出生到终老都是阿根廷人,为了马尔维纳斯,为了迭戈(马拉多纳),为了梅西最后的篇章,阿根廷,我想看到你卫冕世界杯冠军。” 这是梅西世界杯最后的篇章了。阿根廷起起伏伏的历史,连同那些非虚构和虚构的部分,都要在下一场半决赛中与现实相遇。近在咫尺和远在天边的观赛者,将带着自己的意识和无意识,在盈千累万的声浪中,去领略被足球和命运所牵绊的人生。




堪萨斯城的阿根廷人和晚风中吹来的从前 | 看球笔记
▲2026年7月12日,在美国堪萨斯城进行的2026年美加墨世界杯足球赛淘汰赛四分之一决赛中,阿根廷队3比1战胜瑞士队。阿根廷队球员胡利安·阿尔瓦雷斯在加时赛中打进球队第二个进球后庆祝图/新华社这是梅西世界杯最后的篇章了。在席勒的戏剧《威廉·退尔》中,瑞士的英雄威廉·退尔说 “我们没有建立新的同盟,只是给祖辈缔结的古老同盟赋予新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