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觉中国/图) 全文共1859字,阅读大约需要4分钟 退,会被旁人指为逃兵;进,会被自己斥为懦夫。当前路与后路都被钉上“逃避”的标签时,我究竟该往哪里走? 本文首发于南方周末 未经授权 不得转载 文|二七 责任编辑|温翠玲
读博第四年了,不知这是第几次萌生退学的念头,却从没有哪一次像此刻这般强烈。夜已深,走出实验室,在这一天之中难得的喘息片刻里,它又一次涌了上来。
印象中,我从没像现在这样真正动摇过。被称作“别人家的孩子”时,只能勉强笑笑,在那些不被看到的寂寞的夜里,我不曾动摇过;在大学的体育课上,为了争那微不足道的0.5分,拼了命跑得再快一点时,我不曾动摇过;在那些与滴管相伴的夜里,明知浩繁的劳作不过是为博取一个有效数据的微小可能时,我也没有动摇过。
可这一次,为什么如此不同?
因为看不到希望。
项目一遍又一遍地更新,我却觉得像是陷入一次又一次的轮回。当你好不容易构建起一座积木大楼,随时都可能被夷为平地。从头再来。
回到宿舍,那个承载着一切生活的小屋。都说人生是旷野,我却觉得自己的人生是一条线段。一端是实验室,一端是宿舍,我辗转在这固定的线段上,没有偏离的可能性。
回想起几年前的我,甚至有些怀念。博一的我,乐于重来,快速验证多次迭代,以为那是通往成功最快的路;博二的我,谨慎重来,一年的积淀压在身上,不能轻易将已有的东西推翻;博三的我,担心重来,仿佛站在一架高高的梯子上,只盼着再往前挪一寸,无论那寸步多么微小。反观现在,我开始怀疑螺旋式上升其实只是一个谎言,我在做的不过是一遍又一遍地在原地兜圈……
洗漱完毕,打开手机,从中获取一些快乐的依托。但总会有放下手机的那一刻,四周安静,一些声音便会从心底里升起:这件事情真的是自己想做的吗?这样坚持真的有意义吗?这是我选择的人生吗?
在这些动摇的时刻,脑海中总是回想起黑塞在《德米安》中写下的那句话:“我所想望的,无非是试着依自发的本性去生活,为何如此之难?”于是,在撑不下去的关口,那个声音又来叩问:如果这件事并非你所愿,那你真正想做的,又是什么?
我想走遍每一寸土地,每天同不同的人打一声招呼;我想在无人的草原上放声歌唱,与牛羊共舞;我想肆意地读,纵情地写;我想抛下这一切,去寻那个世俗坐标之外的、真正的自己;我想去爱!去拥抱!去与风击掌!让牙齿晒晒太阳!
我想做的事情,太多太多……但那些选择,在此刻,都会被叫作懦弱。
“都第四年了,再忍一忍吧。”“这个时候退出,不是逃避是什么?”“遇到问题就解决问题,不要总想着逃。”“现在退学去社会能干什么?”……
回头看看,有太多像我一样从小镇里走出来的“做题家”,在尚未看清社会运转的规则时,便一头扎进了读研读博的深水。殊不知,研究生涯与应试教育里的学习,有天壤之别。学习能力,似乎是在过去二十几年最被认可的部分,让我愚妄地以为,做研究也不过是学习能力的延伸。于是懵懵懂懂地走到了这里,直到力不从心时,才想起犹疑。但仔细想想,这又像一条命定的路,即便改换记忆中任何一个岔口的抉择,大约还是会走到同样的地方,面对同一个进退两难的自己。
我觉得自己被“卡”住了,卡在“应该”和“想要”之间,卡在别人的期许和自己的倦怠之间,卡在一个花了四年时间亲手建造,却不确定是否还想继续走下去的迷宫里。退,会被旁人指为逃兵;进,会被自己斥为懦夫。当前路与后路都被钉上“逃避”的标签时,我究竟该往哪里走?
也许正是在无数次这样的自我折磨里,慢慢明白,换一副眼光看,也许一切豁然开朗。
如果坚持和放弃都会被认为是逃避,那是否可以理解为也同时都是勇敢呢?
我对勇敢,有自己的定义。在我的定义里,一往无前的人或许只称得上是大胆;明知不敢,却还奋力去做的人,才是勇敢。勇敢的第一步是诚实,诚实地对自己承认:我恐惧、我倦怠、我想离开。之后,再诚实地问自己:离开是为了逃避,还是为了奔赴?如果是为了奔赴,那么奔赴的又是什么?这些问题没有标准答案,甚至可能永远没有最终答案。但问出这些问题本身,就已经是勇敢的开端。
攀登一座高塔,还是奔向更广阔的平原,任我选择。这何尝不是一种自由?
允许自己停下来,或许也是一种前进。于是我决定,就在明天,去有人的地方毫无目的地逛逛,偶尔跳脱出那条线段,去呼吸一些不同的空气……想到这里,我便能安然入睡。
愿所有跟我一样被“卡”在选择中的朋友,都能有辨认心之所向的清醒,有咬牙坚持下去的毅力,也有甘愿将过往付之一炬的勇敢。
(作者为工科博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