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种叶子，在粤北山区野蛮生长。
它是大蓝，淬其汁液制成靛，可以染出不同的蓝色。
河源和平墩头村，地处东江流域九连山系，织染技艺在此世代相传。这条村织染的布匹，都是蓝色。这，就是墩头蓝。
“客家人的传统服饰以纯蓝、纯乌为主，几乎没有纹样和图案，具有素、敦、古的特点。”在东江第一儒林·梅园书屋里，墩头蓝省级非遗传承人曾春雷拿起一匹蓝布细细端详。
梅园书屋是墩头蓝古村最为核心的地方，历史上这里曾培育门生上千人，为各州府县输送了各类人才。
就是在这样书香氤氲之处，嘉庆十年，梅园老师的后裔与学生们共同出资修缮梅园书屋，集中为村民传授织染技艺，经数十代人改良传承至今。
墩头蓝的制作，是一场人与自然的深度对话。一匹看似普通的蓝布，背后要经过纺耕织染踹绣六大工艺七十余道工序。
纺，是将棉花制成纱线的第一步。棉花经晾晒、去籽、弹松、制成棉条，纺车车轴轮转间，棉条就变成了纤细的棉线。刚纺好的纱线并不能直接织造，还需要放入木甑温火蒸好晒干，再经过浆纱、晒纱、撑纱等多个环节，使纱线增白、韧性增强，为耕布和织造做好准备。
耕布，是织造纹样的重要一步。将纱线打成纱筒后，根据不同颜色的布料需求，选择纱筒的排布方式，“比如制作蓝白相间的墩头蓝花色面料，要先染后织，耕纱前将蓝色纱筒和白色纱筒间隔插在耕布床上，这一步叫插花。如做服装面料，则是先织后染。”曾春雷说。
耕纱时，纱线从数十个纱筒中跃出，相互交织，像是在耕布床上跳舞。“织布是个慢工夫，一批百米长的布匹，光是耕就要一两天。耕好后经过穿综、梳布等工序，每个工序都要花一两天时间，最后方可上机织造。”曾春雷说。
地处东江流域九连山系的墩头，过去物资匮乏，一匹布料都显得弥足珍贵。所幸的是自然风土孕育了天然的织染材料，让久居山区的客家人能自给自足。曾经的墩头村家家种棉绩麻，户户以染织为生，取之于土地的精华，染织出了世界的经纬，这是独属于客家人的生存智慧。
“蓝”，是墩头村织染布匹最标志性的象征。《天工开物》记载：“凡蓝五种，皆可为淀。”墩头蓝染料的制作原料，正是来自纯天然的植物色——马蓝，客语又称大蓝。
将采摘回来的蓝草洗净，放入陶缸用清水浸泡。待叶片自然腐烂后，加入一定比例的石灰后，在特定时间内进行打蓝，让蓝草析出的汁液与空气充分接触。静置一晚后，过滤多余的废水，缸底留下的便是靛。用靛加入石灰水、客家酒酿、草木灰等进行发酵，方可制成染水。
“一朝蓝，三朝乌，这是墩头蓝染布的口诀。”曾春雷介绍，染布颜色的深浅和染水配比、浸泡时长和次数息息相关。将布匹放进染缸充分浸泡，拿起后团在手中拧干水分，晾晒时与空气接触氧化，颜色便从黄到绿最后成蓝。
“晒布是一个体力活。一手拿住布匹，一手将布头抛过竹竿，再将布匹均匀摊开。”曾春雷说。在梅园书屋的廊道间，一根根青色竹竿横亘其间，一匹匹蓝布凌空铺开，顺着竹竿自然垂落，风一动，便成了一片流动的“蓝海”。
布匹经染色晾晒后，常常会出现缩水和起褶等问题。踹，正是平整面料的重要步骤。“将布匹放在特定的石板上，用一块有千斤重类似元宝的石头反复碾压，可以提高布匹的颜色均匀度和光滑度，使用时更舒适。”曾春雷说。
绣，是锦上添花的最后一步。所谓男耕女织，各司其职。“嫁郎爱嫁墩头郎，又会织布开染房。”年近九十的绣娘们，双手仍然十分灵活，一边唱着客家山歌一边手指翻飞。贴布绣、镶嵌绣、平绣……绣线在指尖之下开出了花，变成一个个独具客家特色的图案。
“不同用途的布料有不一样的纹样和图案。传统客家服饰以素染纯色为主，鞋帽、箱包、香囊等则绣有特色图案。生活用途的布料则以纹样区分，如井栏纹多用于被套、襁褓，长水流纹则用于床单、布包等。”曾春雷说。
墩头蓝，取之于草木，是自然的沉淀，是时光的馈赠，是绚烂的色彩，是客家人勤俭质朴的生活本心。
“朴素敦厚，青出于蓝，是我认为墩头蓝最大的魅力。”曾春雷手中摩挲着一块泛着岁月光泽的蓝布，对他而言，这一抹蓝凝结了他对这片土地最深的感情。
2015年，曾春雷辞去深圳教师工作，在北京进修三年后，义无反顾地回到家乡，一头扎进墩头蓝的抢救保护工作之中。这个决定，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也改变了墩头蓝的命运。
他一边整理墩头蓝文献史料，积极申报文化项目；一边与高等院校合作，以墩头蓝织染工艺为基础，设计创新非遗文创产品。在他的手中，墩头蓝穿越了千年的时光，变成孩童喜爱的玩偶，年轻人手上的提包，老人挂着的香囊，成为一条最紧密的纽带，连接人与大地，和每一个春夏秋冬。2023年，他入选“广东首届最美非遗人物”名单，非遗墩头蓝创新产品不仅斩获国家级、省级大奖，还“走出去”参加海外展览。
当下，曾春雷正筹建墩头蓝非遗工坊，挨家挨户动员参与墩头蓝染织工艺传承。他还设计了一套乡村文旅研学课程，让更多青少年与游客感受墩头蓝的魅力。
“未来，梅园书屋会修缮成新的工坊。这里是墩头蓝历史的科普区，这里是不同工序的制作车间，这里陈列墩头蓝染织布匹……”曾春雷对墩头蓝的未来充满了幸福的想象。
统筹：毕式明 陈丹佳 魏金锋
采写：李恺莉 黄敏立
出镜/配音/脚本/编导：李恺莉
拍摄：陈锴进 郭雨欢 何熠伟
剪辑：陈锴进 李恺莉 陈丹佳
设计：区洁莹
部分素材由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