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9月16日 Wednesday

如何将“广东的社会百科全书”搬上舞台?| 沪粤文艺对话

编者按 近日,由广州话剧艺术中心创排的大型话剧《三家巷》入选国家艺术基金2026年度传播交流推广资助项目,于6月正式启程,赴福州、苏州、上海、金华、合肥等多座城市开展全国巡回演出,将这部承载广州历史记忆、彰显时代精神的舞台佳作呈现给全国观众。与舞剧、粤剧不同的写意,电影、电视各自的写实相比,话剧有属于自己的戏剧文学品质和写实为主、写意为辅的舞台艺术品相。广州话剧艺术中心推出的话剧《三家巷》,主创团队通过对原著的取舍和剪裁、对本体的定位和弘扬、对风格的塑形和打造,创造出“这一个”岭南话剧的艺术成果,增添了“又一个”文学名著的戏剧解读

编者按:近日,由广州话剧艺术中心创排的大型话剧《三家巷》入选国家艺术基金2026年度传播交流推广资助项目,于6月正式启程,赴福州、苏州、上海、金华、合肥等多座城市开展全国巡回演出,将这部承载广州历史记忆、彰显时代精神的舞台佳作呈现给全国观众。围绕剧目在激活红色记忆、讲好中国故事、深耕传统剧场艺术、助推经典跨区域传播等方面做出的探索,上海著名文艺评论家胡晓军应邀撰写剧评,敬请关注。


文 | 胡晓军

《三家巷》作为“新中国70年70部长篇小说典藏”之一,有“广东的社会百科全书”之誉。在小说改编方面,早先就有同名的舞剧、粤剧和影视剧版,各擅胜场。与舞剧、粤剧不同的写意,电影、电视各自的写实相比,话剧有属于自己的戏剧文学品质和写实为主、写意为辅的舞台艺术品相。广州话剧艺术中心推出的话剧《三家巷》,主创团队通过对原著的取舍和剪裁、对本体的定位和弘扬、对风格的塑形和打造,创造出“这一个”岭南话剧的艺术成果,增添了“又一个”文学名著的戏剧解读。笔者以为可借用古代戏曲“立主脑、减头绪、密针线”的创作原则,对话剧《三家巷》如何尊重原著、怎样发挥本体,作一番兼顾编、导、表和舞美的漫评。

话剧《三家巷》演出剧照。

首先,立主脑。话剧主创集中思力,线索清晰、层次分明地描写出周炳的性格和认知、选择及命运,演绎了其逐渐成长为“勇敢、坚定的革命者”的故事。主创通过周炳与区桃、周金、陈文婷等人物的关系和纠葛,展示了中国近代史上(尤其在广州发生的)一系列大事件——沙基惨案和省港大罢工、北伐战争、广州起义等。观众能清晰地看到,这三年间随着时局变易,各个角色从性格、认知到选择的命运轨迹的变化。这些轨迹或坚决或犹豫,或明亮或黯淡,或直截或反转,或相容或争斗,一并汇入了风云变幻、汹涌奔腾的大时代。概言之,主创在舞台上提炼出小说最精髓的部分,通过广州五家族、老少两代人、革命三年间、打倒三座山(帝国主义、封建主义和官僚资本主义)的故事,用历史的现实主义精神呈现了欧阳山“描写中国革命来龙去脉”的创作初心。

其次,减头绪。话剧主创按话剧的特质、篇幅的限定,对原著人物及情节作了大幅删减,以求达到“少就是多”的效果,大致是不错的。不过,原作当中的“中间派”或“观望者”的角色被大量删减,使全部的戏剧冲突都集中于革命者与反革命的对立,虽然激烈,却也少了一丝让舞台“慢一点”和让观众“想一想”的机会。对一部时长有限的话剧而言,头绪过多必然导致主脑不集中,当取舍、得失难以两全,也就难以让所有的观众都满意了。

话剧《三家巷》演出剧照。

其三,密针线。话剧主创以整体写实、局部写意的方法,将“减头绪”后的人物及情节编织了起来,其中最密的针线,便是“欧阳山”这个角色(王钰涵饰)。话剧改编小说让“作者”登场的做法早已有之,例如话剧《正红旗下》便是由“老舍”上台交代故事背景、人物关系和发表议论的,能令叙事更简明、抒情更贴切。话剧《三家巷》共八场戏,从戏剧节奏看,“欧阳山”前三次出场,叙事舒缓自然,在舞美建筑、音乐服饰配合下,平稳、惬意而暗流涌动的广州市井风貌充盈于舞台。到了最后两场,各类矛盾加剧,就在广州起义失败、周炳遭到追捕,正为是否去上海而犹疑不定时,“欧阳山”第四次出场。与前三次不同,他从“说书人”变成了“与谈者”,即以小说作者的身份、从历史政治的高度提升了周炳的觉悟、完成了对周炳的引领。此举的作用,一是营造出舞台的间离效果,使观众从情绪中冷静下来作一番历史性的思考;二是点透了周炳的思想动机,完成了全剧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次“密针线”的任务,也是向全剧高潮冲刺的唯一、也是最佳的选择,可谓“一举两得”“一炮双响”。

话剧《三家巷》演出剧照。

表演方面,饰演老一辈人物的演员们,表现各具风采。如周铁(陈志荣饰)的安于现状、内强外弱,欧华(姜迪武饰)的质朴勤劳、忍气吞声,杨氏三姐妹(崔冰、陈焕焕、李贺饰)的“钉劲”“傻样”“辣味”各逞性格、各有苦衷,都演出了很强的生活质感。而饰演小一辈人物的演员们表现同样出色,周炳(张皓天饰)健美、淳朴,正直勇毅;区桃(马俊雯饰)柔美、善良,心灵手巧;陈文婷(万景饰)娇美、俏皮,单纯脆弱。他们青梅竹马,然而家庭出身、阶级属性、教育背景加上个性差异、突发事件,使他们之间的关系和各自的命运发生剧变,区桃之死令人扼腕痛惜,陈文婷之离令人伤感惋惜。刘白羽曾评价《三家巷》“有着《战争与和平》的广阔,有着《红楼梦》的旖旎。”正因为欧阳山将爱情的“旖旎感”与历史的“年代感”编织得浑然一体、 密不可分,小说才同时拥有了情话和史诗的双重审美价值,也摒弃了各自两种类型化的套路。

话剧《三家巷》演出剧照。

改编这类作品,需要着重再现包括“旖旎感”在内的“年代感”。以此观察话剧《三家巷》对小说“年代感”的具象化,“旧物”体现为对舞美建筑、服装道具和音乐戏曲的再造,“故人”表现为精神气质、身份设定及行为特征的再现,从老一辈到小一辈人物,演员的表现都不错。话剧主创多方位、各角度保留了百年前的历史“年代感”,也就意味着增加了百年后的审美差异感,并没有为讨好观众硬性拉近历史与当代的距离,也意味着为观众设置了观赏和理解的难度。笔者以为这正是改编历史题材文学作品的正确思维及行为,不仅尊重了原著原有的题旨,而且维护了话剧应有的尊严。

话剧《三家巷》演出剧照。

2026年2月,中宣部等五部门颁布了《戏剧振兴三年行动计划(2026—2028年)》,对文学IP转化、戏剧剧本先行、本土人才优先、优秀剧目多演出多惠民等作了明确和详尽的要求。笔者以为话剧《三家巷》便是对上述各要求集中而生动的响应,毕竟振兴戏剧的目的就是出好戏,关键就是出人才。小说厚重的文学性和鲜明的地域性,被广州话剧艺术中心的本土人才精心和有力地编织在舞台上。从首演到巡演,该剧累计演出近60场,这一部充分演绎红色文化、足以代表岭南文化的话剧,正一步步承继并发挥着原著的知名度和影响力,也正一次次地验证并践行着《戏剧振兴三年行动计划(2026—2028年)》对好做法、好经验的提倡和推广。

(作者系上海市文联理论研究室主任,上海市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秘书长)

图片由广州话剧艺术中心提供

本文来源佛山+客户端,转载请标明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