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罗丽
黄沙漫卷石窟残壁,千年丹青借着舞台光影缓缓舒展,彩袖凌空回旋,足尖踏碎戈壁长风……芭蕾舞剧《归义》以极简舞台铺展大漠苍茫,将敦煌壁画里的飞天化作鲜活肢体叙事,借一名小将士的送信之路,铺展晚唐河西民众一心归唐的家国史诗。作为广州芭蕾舞剧院(以下简称“广芭”)深耕国风芭蕾的全新创作,该剧扎根敦煌文化IP,依托院团数十年民族题材创作积淀,完成芭蕾技术与汉唐古典身韵的深度融合。

芭蕾舞剧《归义》演出剧照。
用芭蕾讲述中国本土故事,是广芭自建团以来稳定的创作主线,一系列标杆作品搭建起院团独有的创作体系。院团本土化探索的根基,由《玄鸟》《梅兰芳》《风雪夜归人》三部作品奠定。2023年,该团推出改编自四大民间传说的《白蛇传》,将江南烟雨意境、伞舞与戏曲水袖身段融入芭蕾足尖技巧,细腻演绎古典爱恨悲欢。此番《归义》深耕敦煌丝路文明与归义军史诗,承载着其持续探索中西艺术融合、传播中华文脉的创作初心。
芭蕾舞剧《归义》取材自莫高窟156窟《张议潮统军出行图》,挖掘大众认知度不高的归义军归唐往事:晚唐河西隔绝中原多年,张议潮率众收复千里失地,派出十队信使奔赴长安上表,最终仅有一队穿越戈壁抵达。这段见证国土统一、民族认同的悲壮往事,长期藏于壁画史料,鲜少被舞台演绎。主创放弃宏大史诗平铺直叙,选择十队信使里一名普通少年作为叙事主线,借他一路跋涉、内心挣扎与使命坚守,具象化“归”与“义”的核心主旨。观众跟随少年的视角,直观读懂河西百姓隔绝中原数十载,仍心系大唐、固守华夏身份的赤诚。

芭蕾舞剧《归义》演出剧照。
民族芭蕾创作的核心命题,在于重塑适配东方精神内核的专属肢体体系,《归义》对此给出了自身的实践答案。不同于广芭过往作品多融合江南戏曲、民间舞元素,本剧转向敦煌乐舞与汉唐古典舞体系,对古典芭蕾固有舞蹈语汇拆解重构,尝试实现东西方舞蹈的双向兼容。传统芭蕾追求四肢舒展垂直、线条向上的规整质感,动作克制外放;而敦煌乐舞依托腰肢拧转形成S形“三道弯”曲线,依靠长袖流转传递飘逸空灵的写意气质。编舞没有割裂两套体系,而是保留芭蕾跳跃、旋转、托举支撑舞台戏剧张力,同时弱化芭蕾挺拔直立的躯干要求,融入古典舞的“含、倾、拧、靠”等身韵逻辑,依靠腰腹带动全身流动,消解西方舞蹈的冷硬规整,赋予足尖独属于东方的婉转气韵。

芭蕾舞剧《归义》演出剧照。
全剧最具感染力的飞天群舞中,足尖不再只是外来艺术符号,而是承载敦煌美学的载体。舞者下半身扎实完成挥鞭转、阿拉贝斯克等高难度足尖技巧,恪守芭蕾专业动作标准;上半身完全复刻壁画飞天体态,沉肩扭腰,加长飘袖随腾跃盘旋层层铺开,手部提炼石窟供养人、菩萨拈花、散花、托月等经典手势。群舞放弃芭蕾对称方阵,采用流云式散点走位,复刻壁画中漫天飞天环绕盘旋的空间层次,让静态壁画脱离石壁,在舞台上形成流动的立体画卷。此外,剧中戈壁民众、戍边将士的群舞同样各有区分,如牧羊女身段柔和松弛,而信使行军段落压缩芭蕾舒展线条,增加沉肩、踏地的厚重步伐,贴合边塞风沙里奔走的生存状态。
尽管亮点突出,《归义》仍存在有待提升的细节短板。作为故事出处的《张议潮统军出行图》壁画中恢弘壮阔的行军气象、万民归心的史诗质感,并没有通过具体场面和舞段展现。剧目弱化张议潮本人形象与归义军正面奋战的场景,虽规避了宏大叙事的空洞感,却也让历史厚重感有所缺失。同时,人物情感线略显牵强,画师、牧羊女、各族百姓群像的功能性强,缺少独立完整舞段支撑。此外,剧中出现的敦煌经典IP“三兔共耳”舞蹈设计,也未充分挖掘其独特的造型艺术价值与文化内涵。瑕不掩瑜,期待该剧能继续打磨成为国风芭蕾标杆作品,期待广芭持续扎根中华文脉,在民族芭蕾融合道路上创作更多优质原创剧目。

芭蕾舞剧《归义》演出剧照。
(作者系广州文学艺术创作研究院副院长、广州市文艺评论家协会主席)
图片由广州芭蕾舞剧院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