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9月16日 Wednesday

《奥德赛》:三千年史诗的当代“归航”

8月14日,克里斯托弗·诺兰执导的史诗影片《奥德赛》正式登陆中国内地院线。作为诺兰职业生涯中首部改编自经典文学IP的作品,这部脱胎于荷马史诗的电影,自立项起就站在文学与影视的交叉路口 一边是流传距今将近三千年、被视为西方文学源头的古老史诗,一边是当代最具票房号召力与作者风格的商业电影。奥德修斯的“复仇夜”,伊萨卡城堡宴席上,吟游诗人手持木杖、站上桌案,以“长—短—短”的节律敲击地面,向满座宾客讲述奥德修斯木马破城的故事,沉郁的节拍抚平了众人的欢闹

8月14日,克里斯托弗·诺兰执导的史诗影片《奥德赛》正式登陆中国内地院线。这部全球票房已突破13亿美元、烂番茄新鲜度高达98%的影片,在点映阶段就引爆了社交网络。截至发稿,《奥德赛》中国内地累计票房约为‌2.95亿元,超过20万观众在豆瓣上打出8.4分的评价。

作为诺兰职业生涯中首部改编自经典文学IP的作品,这部脱胎于荷马史诗的电影,自立项起就站在文学与影视的交叉路口:一边是流传距今将近三千年、被视为西方文学源头的古老史诗,一边是当代最具票房号召力与作者风格的商业电影。

相距三千年的文化隔阂要如何跨越?电影改编如何在吃透原典精神的基础上做到真正的“扬弃”?“故事新编”热潮的背后,又藏着怎样的创作逻辑与时代情绪?

01

“英雄”归乡,“凡人”登场

“一场战争,一个人,一条计策——一条攻破特洛伊城墙的计策。它在燃烧,在尖叫,在塌陷。”

奥德修斯的“复仇夜”,伊萨卡城堡宴席上,吟游诗人手持木杖、站上桌案,以“长—短—短”的节律敲击地面,向满座宾客讲述奥德修斯木马破城的故事,沉郁的节拍抚平了众人的欢闹。

这是诺兰在电影中埋下的一处彩蛋。木杖敲击的节律,正是古希腊史诗所使用的“长—短—短”六步格(Dactylic Hexameter),隐藏着连接三千年口头叙事传统的隐秘纽带。

“这个故事最初以口头诗歌的形式代代相传,而说唱音乐正是它的当代对应形态。”诺兰在接受采访时解释了这一设计。在他看来,古代吟游诗人靠节奏、韵律与即兴叙事传承英雄故事,当代说唱的创作逻辑一脉相承。

然而,对大多数人来说,一个更实际的问题摆在面前:这部距今近三千年的西方文学元典,人物众多、谱系繁杂,充满大量神话隐喻、史诗典故,今天的观众真的能看懂吗?把古老史诗搬进当代影院,门槛究竟有多高?

荷马史诗,被公认为西方文学史上最伟大的作品之一,包含《伊利亚特》与《奥德赛》两部长篇史诗。《奥德赛》原文共有12110行,分为24卷,采用倒叙手法,讲述伊萨卡国王、特洛伊战争中希腊联军领袖之一奥德修斯用木马计破城后的故事。

复旦大学历史系教授冼若冰介绍,《奥德赛》本质上是一部以“归乡”为主题的长篇叙事诗,故事可分为“外部归乡”和“内部归乡”两部分,叙事上高度浓缩。

要将这种高度凝练的文学结构转化为符合商业片节奏的视听语言,既要保住史诗的结构巧思,又要避免叙事混乱,平衡难度极大。

在过往的影视改编史上,《荷马史诗》始终缺少真正意义上的现代商业大片改编制作。对于这份创作上的空白,诺兰显得野心勃勃。特别明显的一点是,影片有意淡化了原著中诸神、女妖、冥界等神话色彩,将“人”放到叙事核心,使得整部作品呈现出一种“神隐而人现”、朴拙苍凉之感。

我们最终选择了‘神隐而人现’的思路——神的意志依然在背景里发挥作用,但镜头始终对准人的选择、人的困境、人的代价。这个平衡的尺度,是整个创作过程里最磨人的部分。”诺兰说。

与《伊利亚特》一样,《奥德赛》巧妙地从漫长时间跨度里截取出关键的几十天内发生的事件,并铺陈得栩栩如生,这正是荷马史诗叙事艺术的核心魅力。

而电影则包含一内一外两条叙事线,在父子重逢的时刻完成交汇,同步完成人物命运轨迹的刻画。

奥德修斯伪装成落魄乞丐踏上伊萨卡的土地,还未踏入王宫,便在院角遇见了自己当年留下的猎犬阿耳戈斯。垂暮的老犬早已无力站起,却凭着气味认出了旧主,随即在主人的注视中咽下了最后一口气。二十年离散攒下的重量,首先在这场平静的重逢里落地。

除了双线叙事、虚实交织的手法,广东财经大学湾区影视产业学院教授宗俊伟还注意到,诺兰的改编跳出了对传统英雄的仰视视角,始终聚焦于普通人遭遇的战争创伤与人性代价,本质是用当代观众更容易共情的方式,降低了经典的接受门槛。

对此,上海戏剧学院戏剧与影视学博士、影评人王培雷也很认同:“普通观众只要秉持观赏商业类型片的常识,再对诺兰标志性的时空调度有所准备,门槛并不算高。”

02

被“负罪感”困住的“人”

熟悉诺兰的观众,多半能从《奥德赛》里一眼认出他延续自前作的创作脉络。

上一部《奥本海默》里,他的镜头对准的是亲手打开核时代潘多拉魔盒的科学家,写尽了罗伯特·奥本海默手握足以毁灭文明的力量后,那份无处安放的幸存者负罪与道德煎熬。到了《奥德赛》,故事退回到三千年前的青铜时代,内核却依然在回应着“智力撬动文明秩序后,谁应背负代价”的命题。

淡化诸神的在场感,把人的选择与代价推到舞台中央,是诺兰此次改编最鲜明的特征。但随之而来的争议也十分尖锐——原著里受雅典娜庇护、行事果决的英雄奥德修斯,在电影里始终被战争负罪感缠绕,甚至带着赎罪心态完成复仇。古希腊文化中本没有现代意义上的“赎罪”概念,这份凭空增加的道德重量,是不是对史诗原典的背离?

这个问题同样出现在波士顿学院政治哲学专业博士候选人、网络主播仲树对诺兰的专访里,引爆海外学界与影迷圈。诺兰解释,自己在创作时从没有用现代概念框架去“套”古老史诗,全程锚定的核心,是古希腊本土就有的伦理规则“宾客之谊(Xenia)”,电影里也将其简化为更易懂的“宙斯法则”。

“对宾客之谊的破坏,也就是对宙斯律法的破坏,造成了后来的一切困境和损害。”他认为,所有的道德重量,都是顺着这个法则自然生长出来的,而非刻意强加的道德表达。

至于观众普遍感受到的 “赎罪感”,诺兰觉得更多是当代人自带的解读视角。

但在古典学者眼中,这份现代视角的加入,确实让人物的精神内核和原著产生了明显偏差。

暨南大学历史系副教授朱毅璋明确区分了二者的差异:“荷马原典中的奥德修斯会悲伤、会恐惧、会思乡,却不存在现代道德体系下的战争忏悔。他会为同伴丧命懊悔,却不会形成持续撕扯自我的罪责心理。”

在他看来,原著里的奥德修斯行事有英雄时代的准则,用木马计破城、向求婚者复仇,都是合乎身份的正当选择,全程有雅典娜的神力背书,根本不需要背负道德枷锁。

他还注意到一个细节:荷马笔下的求婚者并非人人罪责相等。奥德修斯杀死首恶安提诺奥斯后,欧律马科斯立即提出赔偿此前消耗的财物,并愿意额外以黄金、青铜补偿,却被奥德修斯断然拒绝。这场复仇掺杂着私人恩怨、夺回家产与清除家族威胁的多重现实考量,远非“正义英雄惩治恶人”的现代叙事所能简单概括。

“诺兰的改编很有现代价值,但不能反过来把电影中的道德反思当成荷马原典中本来就有的思想。”朱毅璋总结,“好的现代改编可以赋予奥德修斯荷马没有赋予他的愧疚和创伤,却应当让我们知道:这是今天的人借奥德修斯重新思考战争,而不是三千年前的奥德修斯已经在用今天的道德观反思自己的行为。

事实上,史诗传统里奥德修斯最标志性的特质便是机智多谋与狡黠。比如伪装乞丐潜入王宫时,面对求婚者的羞辱始终游刃有余,一边用话术试探局势、巧言周旋,一边暗中串联力量布局复仇,分寸间满是带点市井气的机敏与狡狯。

而电影将这段戏份更多地处理为英雄忍辱负重的悲情时刻,人物步步为营的算计感被弱化,取而代之的是贯穿始终的隐忍与内耗。冼若冰也提到了类似的区分:“受‘罪感文化’与‘耻感文化’的刻板划分影响,人们一般认为史诗中的英雄没有‘负罪感’。”但他认为,这样的情感并非英雄所不能具有,只是影片中的“过度”呈现导致“真实”的奥德修斯缺失了狡黠与机智的重要面相。

王培雷的判断则更为直白。在他看来,电影里的奥德修斯,本质是“用今天西方的伦理思维处理道德危机”。这份与原著相去甚远的精神内核,看似是对经典的偏离,充分反映了经典文本之所以流传后世,在时代变迁下的“六经注我”基本逻辑。

03

经典改编背后的当代逻辑

在《奥德赛》热映的同时,国内影视圈也在持续从传统神话、历史典籍中挖掘创作素材,封神、八仙等经典IP屡屡被搬上银幕。

有一种颇为流行的观点认为,碎片化传播环境里优质原创故事越来越少,创作者才不得不扎堆去经典里“找素材”。但在多位研究者看来,这股改编热潮的成因,远非“原创匮乏”四个字就能概括。

“从电影诞生至今,对经典素材的改编从未中断过。”王培雷认为,改编作品所处的时代性因素对作品的影响,远大于原作诞生的年代。

诺兰自己在采访中也说得很坦然:“三千年来无数人心中有自己版本的奥德赛,当然会有很多人跳出来说什么才是荷马本意。但改编经典,你只需要尽己所能拍出最好的电影,拿出你的阐释,就像我们当年做《蝙蝠侠》一样。”

站在古典文学的角度,这种被一代又一代人反复重述的特质,本就是经典之所以成为经典的原因。冼若冰提到,荷马史诗出自一个历史悠久的歌手演绎传统。“小到修饰套语、程式化诗行,大到典型场景、情节走向,在其中受训练的歌手从该传统中继承了一系列‘套路’。”他分析称,正因如此,“改造”便成了歌手与听众互动中的乐趣,内容也在大方向不变的基础上“契合、适应听众不断随时代变迁的兴趣与关切”。

“古希腊悲剧真正特别的地方,不是它比现代社会更‘残酷’,而是它把行为后果的不可逆性表现得格外集中、彻底。”朱毅璋的看法是:诺兰在电影中凸显的“不可逆”——因为傲慢(Hubris)犯下的错无法通过赎罪来修复,虽然不完全准确,却让他印象深刻。

“一个人可以道歉、可以醒悟、可以变成更好的人,但受害者承受的伤害、已经发生的死亡、已经做出的选择,不会因此自动消失。”他认为,今天的观众依然会被这种叙事打动,是因为现实本就如此——有些错误可以被原谅,却无法真正撤销。

在他眼中,诺兰更像一个始终在追问文明自我约束能力的创作者:《奥本海默》问的是,当人的技术能力超过控制能力,会发生什么;《奥德赛》问的则是,当人的智慧开始破坏共同规则以后,又会发生什么。

“两部电影使用的历史时代完全不同,但背后的不安是相通的。”朱毅璋说,正是这份共同的思考,让古老的史诗在经历了三千年的漫游之后“归来”,依然能精准击中观众的情绪。

古希腊游吟诗人的木仗在银幕前敲响,跨越3000年的岁月里,讲述的载体一变再变。唯一不变的是对经典的一遍遍重述,对每一时代的每一读者、观众来说,都有属于自己的航海故事。

采写:南方+见习记者 石耿珲

图片:来源于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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