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夕在均安沙头，寻觅顺德“谢南枝”

20世纪30年代，珠三角蚕丝业遭遇风浪，不少女工失去生计。南洋传来消息：“帮佣赚钱。”于是，成千上万的顺德女儿，带着简单的藤箱和几件换洗衣物，远赴新加坡、马来西亚。

她们穿白衣黑裤，发髻梳得一丝不乱，手脚麻利，聪颖敏慧，尤其是一手化朽为奇的厨艺，深得当地家庭欢迎。踏实勤快的“顺德妈姐”，渐渐在南洋闯出口碑。

每逢假日，她们将省吃俭用攒下的钱和物品默默寄回万里之外的家乡，帮助困苦的父母、饥饿的弟妹。

17岁的黄瑞云，是漂洋过海的一员。

“家里‘穷到窿’，到处揾食，就跟着姐妹们出去讨生活。”如今97岁的她，回忆起当年，眼神依然清澈。

到了新加坡，她进入一户富裕人家做女佣。“不辛苦，事头（老板）很好。”老人回忆时，眼神里透出一丝光亮，“每月赚的钱都寄回家里。”

那时越洋家书是唯一的情感纽带，因为读书不多，她起初只能找人代写信。“我让写信佬多写几个字，他就要多收钱。”她一气之下，对照报纸自学认字，往后跨越重洋寄回故乡的家书，全部由自己亲笔书写。

同为沙头人的黄齐欢，人称“十二姑”，14岁就奔赴新加坡务工。面对感情追求，她一心牵挂家中亲人，婉拒缘分，把收入尽数补贴家里。

均安仓门村的欧阳焕燕姐妹，更是其中的佼佼者。14岁那年，欧阳焕燕跟着姐姐来到新加坡，起初在华侨领袖陈嘉庚家中做工。战火纷飞时，陈嘉庚一家准备撤离，却将幼女托付给焕燕姐妹。战后，陈夫人开着车四处寻找她们，直言“一直将你们姐妹当成女儿一样看待”。

后来，焕燕到了隔壁李家做工。她并不知道，这户人家的长子，就是后来出任新加坡总理的李光耀。她在李家做了四十多年，亲手带大李家子女，受到终生敬重。

在李家工作时的欧阳焕燕。

焕燕姐妹俩做得一手好饭菜，连曾著畅销书《娘惹菜谱》的李母蔡认娘，尝过她们做的饭菜之后，都自叹烹技再无用武之地（据张永和《李光耀传》）。经妈姐之手，顺德美食就这样漂洋过海，在南洋落地生根。

岁月远隔重洋，可姑太们心底的情意，从来不止隔海相望的小家，千里之外的故土，同样萦绕在心间。

解放顺德的先驱黄有权，就出生在沙头。他的大姐黄焕安是一名自梳女，早年在新加坡打工赚钱资助黄有权完成学业，在他革命最艰难的时期更不顾个人得失，为其提供资金支持。抗战时期，自梳女们与当地华侨一道，积极筹款捐助救国，组织妇女救护队。

旧时岭南有旧俗，未婚女子身故不能入宗族祠堂。漂泊南洋的姑太们，开始担忧晚年归宿。

1949年，旅居南洋四百多位自梳女联合沙头本地姑太，筹得8万多港币，计划回乡建设安老院。恰逢前线资金紧缺，她们毅然暂缓建房，把全部款项借出支援革命。

投我以桃，报之以李——新中国成立后，政府将款项归还，并批示沙头乡划出土地，协助自梳女建设安老院。

1951年，冰玉堂落成。取名“冰玉堂”，意谓冰清玉洁，承载一代姑太的心愿与深情。

这栋占地约500平方米的两层建筑，圆拱式的门窗与希腊式柱头，带着鲜明的南洋风格。

1978年鼎盛时期，曾有70多位自梳女在此同吃同住，病痛互相照料，闲暇一起制作七夕乞巧手作。她们将家乡味道与南洋食材融合，创造出酱油鸡、荷香冬瓜卷等“妈姐菜”，至今仍是顺德饮食文化的一抹亮色。

不靠宗族施舍，不靠外人馈赠，冰玉堂是一群女性同心共建的精神家园。2012年它获评广东省文物保护单位，2022年入选“中国华侨国际文化交流基地”。

推开铁门，缫丝车、旧藤箱静静陈列；二楼老照片里，自梳女们身着素色衣裳，眼神坚定。玻璃柜中，是她们从南洋寄回的纸扎手作——一针一线，都藏着姑太们对故土滚烫的牵挂。

岁月流转，属于自梳女的时代缓缓落幕。均安镇目前尚有2位自梳女健在，下过南洋的，仅剩黄瑞云一人。但她们留下的精神，从未消散。

行走沙头街巷，街坊遇见黄瑞云，仍会亲切唤一声“姑太”。老一辈口口相传姑太闯南洋、寄钱回乡、姐妹相互扶持的往事，这份守望相助的情谊，已经融入社区烟火。

多年研究自梳女文化的学者李健明曾评价：“自梳女们用自己的决绝与坚韧，携手相伴，走出一条千古未有的全新道路。”

婚姻与独身，只是时代背景下不同的人生选择，本无高下。真正珍贵的，是姑太们身上勤劳自立、守望互助、心怀家国的品格。

自2018年起，均安镇连续举办自梳女七夕文化节，把自梳女历史和“摆七姐”七夕民俗深度结合。今年第九届文化节于8月19‑21日在沙头社区黄氏大宗祠、冰玉堂等开展：乞巧手作展览、七夕音乐会、侨乡研学、妈姐菜厨艺展示、民艺墟、美食市集、露天电影轮番上演。

荧幕里的谢南枝，留给大家无尽感动；而沙头的自梳女，大半人生漂泊南洋，最终将归期与乡愁安放在故土。

星河长明，七夕赴约。

这个七夕，不妨走进均安沙头。驻足冰玉堂，触摸老物件，聆听姑太们挽起青丝、跨越山海的往事。那些自立、重情、心怀桑梓的故事，远比戏剧更加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