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季豆瓣9.6分，这部黑色幽默美剧凭什么？

创作出一部受欢迎的作品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而结束一部已经获得了成功的剧集同样需要勇气和坚持。尽管《绝望写手》前四季赢得了12项黄金时段艾美奖以及无数观众的喜爱，主创团队还是按照计划，在第五季为这个故事画上了句号。

早在向HBO提案时，《绝望写手》团队便已确定了故事最终的落点。此后的五年里，剧本经历了调整，角色之间也生发出新的羁绊，许多情节与最初的设想不同，但对于完成两位主角人物弧光的最后一幕，他们从未改变过想法。“我们想要结束得轰轰烈烈，让这个故事形成一个完整的闭环。”主创之一保罗·唐斯（Paul W. Downs）在采访中说道。

《绝望写手》有两位主角：黛博拉·万斯（Deborah Vance）属于战后婴儿潮一代（Boomers），她曾是家喻户晓的脱口秀女王，却在事业暮年不得不面对残酷的现实——自己在拉斯维加斯经营多年的驻场演出即将被取消，属于她的时代似乎正在落幕；艾娃·丹尼尔斯(Ava Daniels)则是千禧一代（Millennials）的一名喜剧编剧，她才华横溢、锋芒毕露，却因为在社交媒体上发表了一则不合时宜的笑话，几乎一夜之间遭到行业“封杀”，事业跌入谷底。

在共同经纪人吉米的安排下，两人被迫成为搭档。起初，她们几乎无法忍受对方。艾娃认为黛博拉固执、自负又尖酸刻薄，是早已过时的老派艺人；黛博拉则觉得艾娃愤世嫉俗、自以为是，把幼稚的理想主义误当成勇气，对现实一无所知。

但是在相处之中，艾娃逐渐意识到，黛博拉的冷酷并非天性，而是在演艺圈这片群鲨环伺的海洋中生存的代价。尤其是在长期由男性主导的单口喜剧行业，女性要想出头，难于登天。黛博拉接受了那些不公平的游戏规则，并一路攀至顶峰。她既是规则下的胜利者，也是受害者。

黛博拉对艾娃的看法，也在一次次针锋相对中悄然改变。遇见艾娃之前，黛博拉早已停止了真正意义上的创作。她安于在拉斯维加斯面对每晚不同的观众，重复那些早已打磨得天衣无缝、却再也无法带来任何惊喜的笑话。艾娃毫不留情地点破了她日渐被时代抛下的原因，也成为第一个真正相信她的人。艾娃相信，在那些陈旧笑话之下，藏着一个更真实、更复杂也更值得被看见的黛博拉。

在艾娃的推动下，黛博拉重新燃起了创作的热情，开始讲述那些真正属于自己的人生：失败的婚姻、被行业背叛的愤怒、面对衰老的恐惧，以及作为一名女性，她究竟付出了怎样的代价才获得今天的一切，这些代价又如何塑造了她。

黛博拉与艾娃之间的关系，是贯穿《绝望写手》五季的戏剧张力的来源，也是整部剧最精彩的部分。她们彼此欣赏，也彼此折磨；彼此成就，也彼此伤害。正因为这段关系中同时包含了依赖、控制和利用，它始终无法被任何一种关系标签轻易概括，而这恰恰也是其真实、动人之处。

像黛博拉这样的老江湖，会用一纸诉状来钳制艾娃，并不令人意外；令人意外的是，随着剧情的推进，艾娃利用掌握的内部消息“勒索”黛博拉，逼她兑现承诺……类似的碰撞不断发生，两个人的关系也在一步步拉近，她们身上都有了对方的影子。

到了最后两季，尤其是最终季，她们之间的关系早已超越了雇主与员工，也远比朋友更加亲密：黛博拉会因为艾娃终于拥有了属于自己的事业而真心高兴，也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替她实现那些童年愿望般的期待；艾娃也同样把黛博拉看得无比重要，愿意为她冒险、为她争取、为她守住那些她真正珍视的东西。至此，如果非要定义这段关系的话，可能最接近的是——爱（HBO确实也让两位主角在荧屏上深情热吻整整30秒，满足了观众多年来的期待）。

当然，这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浪漫关系，而是一种建立在共同创作、彼此理解、相互塑造之上的深刻联结。在这个过程当中，我们看到来自不同代际的女性经验冲撞、融合，变得更强大、更有生命力。在第四季中，黛博拉对艾娃说的那句“你就是我的声音”，就是最好的总结。

一位是脱口秀演员，一位是编剧，“女性争取讲述自己故事的权利”始终是《绝望写手》的核心主题。在喜剧行业中，女性长期以来只是段子里的包袱，而非讲笑话的人。因此，当她们拿起麦克风站在台上，本身就具有象征意义。

反观《绝望写手》这部剧的创作过程，也拓宽了这一主题的外延。本剧由露西娅·阿涅洛（Lucia Aniello）、珍·斯塔茨基 （Jen Statsky）和保罗·唐斯（Paul W. Downs）共同创作，其中有两位是女性。她们在访谈中聊到创作动机的时候说，长期以来，女性的故事要么从未被讲述，要么被错误地讲述，因为真正书写这些故事的人并不是她们自己。《绝望写手》就是要把叙事权交给女性——让她们不仅成为故事中的主角，也成为故事的讲述者。这一创作理念得到了评论界和观众的广泛认可。

在最终季中，《绝望写手》大胆地触及了一个喜剧作品鲜少正面讨论的话题：人是否拥有决定自己如何死亡的权利。乍看之下，这一情节似乎有些突兀，但它其实仍是黛博拉争夺人生主导权的延续。五季以来，她改写公众对自己的认知，反抗行业权力对她的规训，最终站上了梦寐以求的深夜秀舞台：她真的夺回了自己故事的讲述权。那么，当来到每个人都无法回避的终极命题——死亡时，她为什么不能也按照自己的意志作出选择？如前文所述，这是主创们早就设想好的结局，主角踏上了前往欧洲的安乐死之旅。当然，这毕竟是《绝望写手》，机智辛辣才是底色，最终，沉重被幽默化解，观众在上一秒梨花带雨、下一秒欢声笑语的交替中，与黛博拉和艾娃一同走完了这段旅程。

回顾这五季，《绝望写手》努力做到了一部电视剧能够承担的所有“责任”。首先，作为一部喜剧，它足够好笑，即使讲了不少下三路段子——毕竟是HBO出品——这些笑料足够聪明，而且总能服务于人物塑造。同时，它不满足于只是给大家下饭,从女性创作者的处境到娱乐业的权力结构，从AI对创作者的冲击到亲密关系的多元性，从如何面对衰老到生命的自主权，《绝望写手》以鲜明的态度参与到对这些现实议题的讨论中。既回应当下，也将目光投向那些仍在演变或亘古不变的命题。

《绝望写手》真正留下的，不只是它制造过多少笑声，更是它如何回应时代，并为后来的人提供理解这个时代的一种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