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期创作儿童文学的中国香港作家周蜜蜜，首次将笔触投向百年家族往事。
她的长篇新作《趟栊门内外》近日由深圳出版社出版，勾勒出广州西关黄氏家族四代人跨越百年，为国为家步履不停的奋斗史诗。战火纷飞时，他们固守家园，保护岭南文化的根脉。时代变迁中，他们去往异国他乡，却始终有情有义，心系故土。这些足迹，恰好也是无数广东人真实走过的路。
《趟栊门内外》。 受访者 供图
周蜜蜜对这种由个人命运与时代浪潮相交织而产生的张力格外着迷。在她看来，记录下这个家族的人生际遇以及他们在时代风云变幻之中的生活方式很有必要。
在写作时，她没有刻意渲染宏大叙事，而是将笔触落在日常生活的细节里——一扇精雕细刻的趟栊门、一棵姿态优美的白兰树、一场雨、一顿餐食、一次告别与重逢……细腻处见人情，平淡中又藏着风雷。岭南的烟火气，就弥漫在趟栊门的开合之间。
个人命运与家国情怀的联结很动人
南方+：你在过去的写作大多聚焦于儿童文学领域，是什么契机推动你创作这样一部承载时代沉浮的长篇小说？它在你的创作中占据怎样的位置？
周蜜蜜：我一直想写一部十三行主题的小说，已经很多年了，但没有找到合适的切入点。十三行是清朝时期重要的通商口岸，与广州的经济、社会发展史紧密相连，很多家族的发展史也都与之相关。
周蜜蜜近照。 受访者 供图
去年，《香港文学》杂志发表了我的短篇小说《出走》。朋友们看完之后非常喜欢，还向我提议说，这个故事或许能够拓展成一部长篇小说。
我很认真地思考了这个建议，毕竟自己长期创作儿童文学作品、儿童动画脚本，虽然也尝试写过一些中短篇小说，但从来没写过长篇小说。到了这个年纪，我已经积攒了很多想表达的内容，沉淀下许多家族往事。随着年岁增长，我担心这些记忆会渐渐模糊，也怕再难有精力来创作，就迅速把这件事情提上了日程。
周蜜蜜《星星的约定》在不久前获得上海书展“上海好童书”特别好书奖。 受访者 供图
时隔多年，我终于找到了一个切入点，从两个香港老人返回广州西关老宅探亲的故事开始讲起。我希望能从当下的时空切入，再来回溯这个家族一百年间的往事。这部作品对我来说是很大的挑战，我需要把历史演变、家族变迁、人物的命运交织在一起，很多章节一再重写。这是我写作生涯中最勇敢的一次尝试了。
南方+：小说中的人物和故事有原型吗？你通过哪些方式，让人物形象更立体、更丰满？
周蜜蜜：小说里的人物基本都有原型。我的母亲黄庆云（编者注：广东著名作家，《刑场上的婚礼》作者）来自一个大家族，好几代都在西关居住，家中经营的是食品生意。小说写到了一个制作姜糖的情节，这是真实存在的。当时他们生产的姜糖还有食疗的功效，广为流传，远销海内外。
我特意将这个家族的姓氏定为“黄”，使之与现实呼应。有的亲人在香港把生意越做越大，有的远赴南洋却再也没能回到故乡，有的为了革命洒下了热血，还有的长居在西关大屋里，一生守望。
我想记录下他们的人生际遇，书写下他们在时代风云变幻之中如何自处。在我看来，这种个人命运与家国情怀、时代进程之间的联结尤为动人。
周蜜蜜。 受访者 供图
当然，我在写作中对人物进行了文学的加工，不会是完全还原现实。比如我选择把好几个人的经历融合到一个角色身上，加入更多的生活细节，这样才能在人物之间建立联系，从而让他们拥有血肉和筋骨，也让故事更有历史的厚重感。
岭南文化是一座富矿
南方+：这部小说用了大量的篇幅描写粤港两地的生活场景，如何在确保历史厚重感的同时，又让笔墨充满岭南风情？如何收集、整理小说中用到的素材？
周蜜蜜：要想还原十三行商铺的样貌、普通市民的日常生活，需要大量的考证。这些年来，我有意识地查阅了大量的历史资料，搜集了不少人物案例。我采访到一些老华侨和专门研究华侨华人历史的学者，将他们的口述内容记录下来。其中有一些泰国米商家族的故事很吸引我，就把它们写进书里了。
我还观看了十三行以及华工主题的展览，前者讲述了当年中国商人和外国商人如何在十三行行商的故事，我在现场看到了一部十九世纪的《英粤字典》，内容是英语和粤语的对照翻译，听说当时很流行。后者还原了检疫站、签约场所等场景，很多华工都是从香港登船出海的，有些是我们所熟知的“卖猪仔”，有些则是想着为自己博一条新的路，可以说是一场命运未知的选择。若遭遇不幸时，不少华工并不会选择就地安葬，同乡们会等待船只，再把他们的骨灰运回故土。这些令人动容的细节，不仅扩充了我的眼界，还带来了很多启发。
描摹十三行的画作。 受访者 供图
朋友们总是问我创作的灵感从何而来，其实，灵感很少凭空而来，还是要积累。积累达到一定程度，才会产生联想，实现创作上的飞跃。
南方+：这部小说“粤味”纯正，描摹了西关大屋的趟栊门、白兰树、广东美食等，这些意象的运用是否与你记忆中的广州相关联？
周蜜蜜：趟栊门是广府文化的重要象征，它的设计很巧妙，不仅通风透气，还可以防盗。
在我看来，趟栊门的开合之间，能够映照出复杂的人际关系、经济关系，甚至是一部广东商贸史。广州这座城市素来被称为“千年商都”“南风窗”，有着兼容并蓄的开放特质。南风拂来，会带来蓬勃的生机。
趟栊门。 受访者 供图
我在广州生活过很长一段时间，这座城市对我来说意义非凡。外公常常带着我参观各个景点，例如越秀山上的五羊雕像、中山纪念堂、黄花岗七十二烈士墓园等。母亲还曾带我到余荫山房小住，书中有不少岭南建筑、满洲窗、酸枝家具的描写，其实都源自我少年时期的观感。我后来还参观了清晖园、梁园、可园等岭南园林，它们的设计都很有趣。如今，看到这些园林变得越来越热门，我特别高兴。
周蜜蜜。 受访者 供图
岭南文化中留存着很多珍贵的财富，应该越来越受到重视，这也是我想要把它们表达出来的深层原因。基于这么长久的生活与观察的经验，我希望自己能写出岭南文化特有的质感。
南方+：小说中有副对联写的是“过番不怕艰难路，落地方知故乡情”，与近来大热的侨批文化形成了有趣的对照。你希望向读者传递怎样的观念？
周蜜蜜：这副对联也是有原型的，原文比较晦涩，于是我进行了口语化的调整。我希望透过这副对联，来表现主人公孤身远赴南洋打拼的心境。
在各国的唐人街上，人们可以看到很多牌匾和对联，无不寄托着海外华人思念家乡和祖国的真挚感情。
外婆以前经常向我讲述家族往事，她有不少亲人在外国生活，那时通信不发达，书信需要托人带回或选择海运。纸墨留下的，都是对家人的思念。我对他们在海外的生活一直充满好奇，可要到自己长大以后，才能读懂他们用血泪写下的奋斗史。
采写：南方+记者 戴雪晴
图片：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