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2026年7月29日,北京市西城区一社区,赵师傅和同事操作履带式爬楼机,护送一位老者下楼。(张琛/摄)
右内西街社区养老驿站爬楼机服务,日均2—3单,高峰期4—5单,服务场景主要是就医,非去不可的事,老人才舍得花这个钱。
爬楼机上门服务费用高昂,主要是因为人力成本,占单次服务成本的六成以上。一位项目负责人说,这一项目本身并不赚钱,“没有商业价值”。
本文首发于南方周末 未经授权 不得转载
文|南方周末记者 高伊琛
南方周末特约撰稿 张琛
责任编辑|何海宁
萍阿姨77岁,住在北京市西城区一栋1950年代的筒子楼里。住得久了,大家都这么称呼她。没有电梯,家在三楼,腿脚好的时候,她能慢慢挪下楼。但去社区医院做针灸的日子,她需要帮助:膝盖有旧疾,犯病时肿得厉害,疼得下不了地。
爬楼机就这样出现在她的生活里。她被固定在一台履带式机器上,楼道很窄,圆形拐角,从三楼缓缓运下。2026年7月29日,这是萍阿姨今年第六次购买爬楼机上门服务,一趟40元钱,她觉得有点贵,“没办法,要治病”。
从2022年多地将爬楼机等康复辅具纳入居家养老服务、辅具租赁试点算起,爬楼机服务进入公众视野已逾四年。这项被称为“悬空老人第二双腿”的服务,从大城市到小县城均有探索,模式包括政府购买公益服务、社区驿站低偿运营、市场化公司收费等多种形态,却始终困在“叫好不叫座”的局面里。
“核心的问题,还是钱的问题。”深圳市盐田区长者助行项目负责人说。
2026年7月14日,民政部、国家医保局等14部门联合印发《康复辅助器具产业扩能提质三年行动方案(2026—2028)》,研究探索将长期护理相关智能化服务和支持性辅助器具纳入长期护理保险支付范围。多地推进爬楼机上门服务,南京、苏州、威海、滨州等地已将辅具租赁纳入长护险报销范围,报销比例普遍在70%至95%之间,个人承担部分大幅降低。
非必要不下楼
萍阿姨在这栋楼里住了五十多年,她的房子只有17.6平方米,是全楼栋最小的。浴室、卫生间、厨房都得公用。她花钱在屋内隔出一间小卫生间,装了洗手池和淋浴设备,但面积太小装不下马桶,还是得用楼里的公共蹲厕。“蹲下去就起不来了,有一次我差点坐那儿,幸亏扒着旁边。”
萍阿姨是失独老人。三年前,家庭遭遇变故,儿子因意外去世,老伴受了刺激,半年之内也离世了。她因此患上重度抑郁,吃了两年药,现在刚缓过来。
她的退休金一个月三千多元,看病要花钱,吃饭要花钱,钱要用在刀刃上。爬楼机要收费才能用,她平时舍不得,非必要不下楼。
萍阿姨用的爬楼机,是白纸坊街道统一配置给右内西街社区养老驿站的,后者是这个街道下辖的5家社区养老驿站之一,驿站负责人崔丽丽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北京专门提供爬楼机上门服务的市场化公司,单次收费普遍在150—200元之间,驿站定价是:三层及以下单趟40元,每高一层加10元,六层楼70元。这个价格远低于北京市场化机构的收费标准。“定这么低,就是想让老人用得起。”
目前该驿站的爬楼机服务,日均2—3单,高峰期4—5单,服务场景主要是就医:透析、化疗、复查、理疗,非去不可的事,老人才舍得花这个钱,很少会有下楼遛弯、晒太阳这样的日常需求。
在深圳市盐田区,情况也是类似,爬楼机主要服务的是“失能、半失能,或者出行困难的老人”。
提供服务的是一家养老服务公司,这项服务是盐田区民政局发起的长者助行项目,属于政府购买服务、企业负责运营的模式,老人免费使用,项目负责人说,这个项目从2022年开始运营,爬楼机四年累计服务了八百多人次、七十多位老人。
他印象最深的是一位住在7楼的陈大爷,老人患有尿毒症,每周要做两次透析,此前是儿子和老伴一起抬他下楼,从2024年初到2026年6月,近两年半的时间里,工作人员每周两次带着爬楼机准时上门。另一位83岁的江阿姨,膝关节常年不好,加上摔跤和老伴去世,身体机能急速下降,只能卧床。“盐田区四年才七十多户,需求量并不大。”上述项目负责人说,“但对每一户而言,都是百分之百的刚需。”
盐田区长者助行项目的资金来自福彩公益金,2026年的中标金额是19.79万元/年,包括10个24小时共享轮椅站点提供轮椅自助借用服务,以及两台爬楼机为老人提供上下楼服务。整个盐田区四个街道加中英街管理局,跨度约10公里,轮椅站点每个街道都有分布,爬楼机需要提前预约后进行上门服务。
这两台爬楼机,一台是履带式重型机,稳当、安全,转弯半径大,另一台是轮式,多个小轮呈放射状排列,是早期应用较多的款式。
履带式爬楼机是当前市场主流,两条履带贴合并咬住台阶,电机驱动移动。根据市场研究机构QYResearch数据,2024年履带式爬楼机占据了59.63%的销量份额,一台爬楼机价格在2000—6000元之间,操作需要经过专业培训。对普通家庭而言,购买一台自用既不经济也不现实,需求主要通过辅具租赁满足。

北京市西城区右内西街社区养老服务驿站外景,站内设有老年人康复辅助器具展厅。(张琛/摄)

2026年7月,北京市西城区右内西街社区养老服务驿站内,存放着供老人使用的电动轮椅与智能爬楼机。(张琛/摄)
算不平的成本账
崔丽丽算过一笔账:单次服务的真实成本在150—200元之间,包含两名操作人员的工时、车辆运输、设备折旧、日常消杀和培训费用。
按现在的定价,每做一单都是亏的,要靠驿站其他业务收入来补,通过助浴、助餐、居家保洁、陪诊这些盈利性业务,反哺爬楼机上门服务。“做养老服务不能只挑赚钱的做,但说实话,单靠爬楼机本身,肯定活不下去。”崔丽丽说。
这处驿站由北京天泰永康居家养老服务有限公司企业化运营,是白纸坊街道为周边老人提供助餐、助浴、居家照护、辅具租赁等服务的社区养老站点。
爬楼机上门服务费用高昂,主要是因为人力成本,占单次服务成本的六成以上。据崔丽丽介绍,按照规范,爬楼机上门服务必须双人操作,一人负责操控设备,一人在前方防护,防止老人磕碰、设备偏移。爬楼机自重近50公斤,需要车辆运输,老小区停车难,有时候要走几百米才能到达单元楼。一趟服务,从出发到返回,最少一个半小时,楼层高、楼道复杂的话要更久。
更大的问题是,没法专门养人从事爬楼机上门服务。“男师傅本来就少,单量又不稳定,专门养两三个人做这个,肯定亏。”崔丽丽说。驿站工作人员都是身兼数职,有爬楼机的单子就抽人去。这也决定了这项服务只能是预约制,紧急情况需要看运气,如果正好有空闲人手就能上门,没有就没办法。
深圳上述项目的成本结构大体相似,19.79万元的年经费,不算设备折旧和维修的话,勉强能覆盖基础人力。“我们项目固定的专职人员只有1名,公司其他项目上固定2—3人需灵活配合项目的工作开展。”前述项目负责人说,爬楼机上门服务项目本身并不赚钱。
在他看来,长者助行项目经济收益很少,更多的是回应社会需求、提升老年人生活质量,尤其面对需要爬楼机服务的困难人群,社会价值就大于经济收益。
除了人力成本,设备采购和维护也是一笔绕不开的长期投入。崔丽丽介绍,他们运营的多家驿站里,设备采购模式并不统一。在白纸坊街道,是由街道统一配置设备,企业不用承担采购成本;其他街道的驿站,则需要企业自行购买,前期投入不小。
北京天泰永康居家养老服务有限公司爬楼机操作员赵师傅说,爬楼机的结构不算复杂,核心部件是电机,平时主要做日常润滑保养就行,维修成本不高。
比成本更让运营方操心的是安全风险。
“我们员工有统一的意外险,但老人的专项保险,上不了。”崔丽丽说。驿站找过多家保险公司,都没有对应的险种。原因很简单,服务人群是高风险的失能半失能老人,单量又小。前述项目负责人也找过从事定制保险工作的机构,对方算完账说,要是做专项保险,单次服务的保费就要加一两百元。
没有保险,风险只能由运营方自己扛。两地的安全操作规范几乎一致:服务前签署免责协议,双人操作,提前上门查看楼道环境,设备定期保养。第一次服务尤其谨慎,都会先上门走一遍楼道,看看宽度够不够、拐角能不能过、有没有杂物挡路,确认设备能安全通行,才敢接单。
“项目总共运营了四年,没出过一起安全事故,但不代表没有风险。”上述项目负责人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真出一次事,不论谁都是承受不起的。”每次有新用户,他都要反复跟家属强调风险事项,确认家属能接受,才安排服务。
赵师傅做了三年爬楼机操作员,每次上门都格外小心。最难的是老小区的圆形拐角楼道,又窄又陡,设备要侧着才能过去,全靠经验和力气摆正。楼道里堆放的自行车、快递包装盒、旧家具等,都是隐患,需要提前清理。“老人第一次坐都紧张,攥着扶手不撒手,我们就得慢慢跟他说话,分散他的注意力。”
在没有爬楼机的年代,失能老人下楼靠人力抬。拿被单裹着,三四个人一起搬。“那时候都是自己家人,出了事也没人找谁。”赵师傅说,“现在不一样,你是收费服务,出了事就得找你。”免责协议不是万能的,真出了纠纷,多少还是要赔。

2026年7月29日,北京市西城区一社区,赵师傅操控爬楼机在老旧楼道内通行。(张琛/摄)
等待长护险
崔丽丽明显感觉到,这两年用爬楼机的人在变多。
2023年初期,一星期也就一两单,有时候还没有。现在翻了好几倍。“知道的人多了,网上、视频里都有,老人也都听说了。”她说。萍阿姨听说山东那边爬楼机能报销,很羡慕,“要是能报销,我就每周都下来晒晒太阳”。
深圳的服务量则在逐年下降。“盐田的老旧小区,要么加装电梯了,要么旧改拆迁了,潜在的服务对象越来越少。”上述项目负责人说。他们服务的七十多户老人,大多是老面孔,服务了好几年。
“这是个存量市场,而且存量在不断萎缩。”他说。但他认为,爬楼机上门服务依旧是必不可少的,“真有这样需求的,对于他们来说就是救命的、刚需的”。
部分从业者认为,长护险能从支付端解决辅具租赁市场“用不起”的难题。在率先尝试破局的山东省滨州市,2022年试点启动时,政策仅覆盖职工长护险参保人员。2024年8月,滨州将政策覆盖人群从“职工”扩展到了“居民”,2025年又通过目录扩容和价格下降进一步降低了使用门槛。
多重政策叠加之下,当地辅具租赁需求在2025年上半年迎来爆发式增长。据《滨州日报》2025年10月报道,截至当年8月底,全滨州已有1432名失能人员累计租赁辅具2898次,节省购买资金822.65万元,2025年上半年辅具租赁需求较2024年同期增长69%。
北京的长护险目前仅在石景山区试点,萍阿姨所在的西城区尚未落地。西城区老人目前可用失能护理补贴支付爬楼机服务,每月最高600元,该补贴发放至“北京通-养老助残卡”账户,不能随意提现。另外,2026年1月起,北京向中度以上失能老人发放每月最高800元养老服务电子消费券,但崔丽丽所在驿站还未获批成为使用端。
崔丽丽既盼着长护险落地,又有点担心。盼的是,能报销的话,用的人肯定多,服务量能上去,成本能摊薄;担心的是,真要是一下子涌进来很多用户,人手和设备都跟不上。“多招人吧,又怕单量不稳定,养不起。”她说。
深圳的长护险相关办法处在征求意见阶段,辅具租赁尚未纳入报销目录。上述项目负责人认为:“即使未来爬楼机服务费用纳入报销,仅靠单一设备服务仍难以形成可持续运营模式。”未来可以考虑将爬楼机服务与其他服务结合,做成各类一体化养老服务包。
那天送完萍阿姨,赵师傅把爬楼机搬回面包车上,赶去下一户。老城区的路窄,路边停满了车,他绕了半天才开出去。路边的筒子楼一栋挨着一栋,大多是五六层的楼梯房,楼龄都在五十年以上。在这些楼里,还有很多像萍阿姨这样的“悬空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