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书亮的身边就有老师劝说,要对AI礼貌一些,“等AI统治地球了,还可以饶你一命”。
南方周末记者 陈荃新
责任编辑|刘悠翔
在很小的时候,刘书亮看过一则电视广告。那是一家小型减肥产品企业做的广告,粗糙的二维动画里出现了一男一女,身体都偏胖,但吃完减肥药后,两人立刻瘦了下来。
用动画来展示产品效果,在当时的广告中并不罕见,但当时的刘书亮不禁起疑:“让两个动画形象瘦下来,画师不是改几笔就能做到吗?这不是在欺骗消费者吗?”
这个童年的小插曲让刘书亮一直记到现在。难以将自己代入动画形象、沉浸到故事当中的情况曾经困扰过他。“我觉得我可能脑回路有点‘不正常’。”他对南方周末记者自嘲道。
刘书亮是中国传媒大学动画与数字艺术学院教授。读博期间,他创立了“动画学术趴”账号,分享动画学术前沿、行业观察与评论,他说全网已有两百多万订阅者。
他发现,自己对动画角色产生的距离感并非“不正常”。在观看动画时,人们往往会不自觉地把角色想象成一个独立生命的“人”,并畅想“它在设定的剧情之外,还会做些什么”。在新书《虚拟偶像、AI数字人与赛博生命》中,这种对角色在故事之外生活状态的想象,被刘书亮称为“后台幻觉”。
动画电影、数字游戏、AI漫剧的出现,让这种“幻觉”十分普遍,大量的同人二创也建立在这样的想象之上。与之相反,也有人始终意识到角色的虚构性,一旦发现剧情与现实经验相悖,就会立刻出戏,这便是刘书亮遇到的情况。
如今,随着AI的发展,“后台幻觉”也延伸到了AI智能体,问题便包括,“使用完AI后,是否要跟它道谢?它在你不使用的时候,又会想什么?”
刘书亮的身边就有老师劝说,要对AI礼貌一些,“等AI统治地球了,还可以饶你一命”。刘书亮不习惯与AI道谢,因为站在AI的角度,“谢谢”是个冗余信息。不过,他是豆包的“重度用户”,有时候,他与专家模式的豆包聊天,聊着聊着,他愈发觉得,自己像个要求苛刻的甲方,豆包则像个乙方。为了表示客气,他决定在开头加一个“请问”。

▲2026年8月19日,北京,世界机器人大会上,一只机器人手在盘健身球。视觉中国丨图
更大的问题则是,在AI变得愈发聪明强大的今天,我们应该如何思考与AI生成的一系列形象,乃至AI本身的关系?我们还能仅仅将它视为一种趁手的工具、一名合格的乙方吗?在刘书亮看来,人类放弃完全掌控AI的执念,将其视作一个拥有独立意志与“后台”生活的行动者,并与之达成跨物种间的某种共识,或许才是大势所趋。
在新书出版之际,刘书亮接受了南方周末记者的采访。

▲刘书亮。受访者供图
01
我们如何深陷“二次元”中
南方周末:你在书中通过对比实拍电影与动画,提出“后台幻觉”这个概念,可否为读者介绍一下这个概念?
刘书亮:对一部实拍的真人作品来说,虽然故事是虚构的,但演员永远有真实的身体。但对于动画来说,动画角色的身体性其实不存在,它就是一个画出来或者三维建模的“纸片人”。当我们面对一个被抽空了身体的数字化形象时,我们就知道它是假的,它也很难出现在我们的生活当中,这个虚假性内在于动画这种媒介本身。
那么,看完一部动画电影后,我们会主动去想象,在电影之外,这个角色发生了什么?它还有什么样的性格、习惯、喜好?但与此同时,我们又知道,所有我们想的这些东西都是假的,是自己“脑补”的。这就是“后台幻觉”。这是一种和真人作品完全不同的观看模式。
南方周末:观众通常会有哪几种对后台幻觉的反应?
刘书亮:第一种是悬置,这是一个普通的观众能够做到的——我知道它是假的,但是在欣赏作品时,我还是该共情共情,角色受到伤害了,我也会揪心。对于角色的虚假性的指认,在欣赏作品的过程中被暂且搁置了。
第二种就是“滤镜碎了”的那一刻:这是一个动画,我为什么要为一个虚假的东西共情?比如说,《名侦探柯南》系列里的经典桥段是柯南在破案前,会用麻醉针扎毛利小五郎。一个正常的观众只需要去欣赏断案的过程就可以了,但是也有人觉得,每次都是毛利小五郎受到伤害,怎么没有人在乎他的身体健康问题?这个就是你从原来的剧情里跳戏了,你无法按照创作者的思路去看这个作品。这种反应我称之为“拒斥”。

▲在《名侦探柯南:万圣节的新娘》(2022年)中,毛利小五郎住院要打麻药,常规剂量对他不起作用。资料图
第三种是“深陷”,这是一个更标准的“御宅族”或者“二次元”式的消费。很多虚拟角色的粉丝,虽然知道这个角色是“纸片人”,但是因为他们很喜欢这个角色,他们拒绝完全承认角色是虚假的,觉得它应该有一些真实的面相。比如乙女游戏,如果我无法做到足够多的情感投入、代入的话,也很难成为一个乙女游戏的玩家。
南方周末:这三种反应在同一个人的身上,可以同时存在吗?
刘书亮:这三种状态更像是个体在观看过程中,对虚拟与真实关系的实时调整。
“悬置”可能是创作者们希望观众所处的状态:不过度投入,同时也不至于觉得它很假;“深陷”和“拒斥”就是属于虚拟和真实失衡的状态,要么是过度入戏,要么是意识到它是假的。
但是“拒斥”和“深陷”又是相互关联的,比如当我去共情波克布林(游戏《塞尔达传说:旷野之息》中的常见怪物),觉得它总是被林克(《塞尔达传说》中的主角)打得很可怜的时候,是因为我觉得波克布林在一定程度上是真实的,我才会共情它。但是当我这样去想的时候,其实已经远离了游戏应有的“剧本”,因为玩家应该是林克,主线任务是去救公主。在面对很复杂的一个作品的时候,就是会有很多复杂的情感出现。
南方周末:乙女游戏、AI漫剧,为什么能让观众“深陷”其中?
刘书亮:比如乙女游戏,它是基于当下的社交媒体环境与互动方式去结构的剧情。玩家通常是在手机上玩,由此会塑造的情境是男主给玩家打电话,发消息、生日短信。在有的游戏里,你还可以刷男主的朋友圈,它还会给你点赞。
当你拿着手机,发现有“人”发了一条消息,或者拨了一个电话时,尽管我们知道它是被虚构出来的,但是它占据了我们真实使用手机和其他人互动的位置。包括最近很火的AI短剧《被裁掉的女孩》里的主角方桃子,也经常发自己的room tour、工作vlog。当我们发现,一个虚拟角色也会在微博或者小红书上碎碎念的时候,她占据了我们以前的文化惯习里应该由真人完成的事情,这是让观众觉得沉浸感很强的原因。
02
“数字人永不塌房”是个神话
南方周末:对观众、粉丝来说,虚拟偶像带来的是什么?有什么优点是真人偶像带来不了的?
刘书亮:个体的体验非常不一样,但是就我来说,我觉得二次元的粉丝和消费群体,最在意的就是这个形象作为一个虚拟形象的纯粹性。
我特别愿意举一个类比的例子,就像在迪士尼乐园里边,你正在跟玲娜贝儿合影,玲娜贝儿突然把她的头套摘下来,说“我下班了”。
对于很多玲娜贝儿的粉丝来说,这应该是不可接受的。即便里边的那个人也很帅、很漂亮,但玲娜贝儿就是玲娜贝儿,为什么玲娜贝儿需要和这样的一个形象去建立关系?
可能对于标准的二次元的粉丝和消费群体而言也是如此,虚拟偶像的纯粹虚拟性极为重要。
南方周末:很多人以为,虚拟偶像的一个重要优点就是不会塌房。然而你在书中提到,“数字人永不塌房”的说法是个神话,为什么?
刘书亮:首先我们必须承认的是,“数字人永不塌房”被提出来之时,是因为真人偶像的文化工业确实面临一系列的问题,真人确实可能塌房,而一旦塌房,公司很难承受后果。
但是包括绊爱、星瞳在内的虚拟偶像还是由“中之人”启动的,一名动捕的演员是幕后的扮演者,他带有真人的身体。尽管“中之人”的样貌禁止被看到,但毕竟“中之人”是在以自己的个性去进行直播,便有可能会把真人的那一面展露出来。这就意味着,完全没有塌房的风险是不可能的。
如今,虚拟偶像从“中之人”驱动变成了AI驱动。但是当真实的身体消失时,又会面临另一重塌房风险。比如《被裁掉的女孩》中的方桃子,最近代言了一款隐形眼镜,大家就不买账:数字人不需要戴隐形眼镜,怎么可以代言这样的一个产品?

▲《被裁掉的女孩》中的方桃子(右)。资料图
南方周末:虚拟偶像和真人偶像之间的界限,是否真的那么分明?
刘书亮:虚拟人和真人之间的界限是分明的,但是当它落到偶像的层面上时,这个问题就已经完全变了,不管是真人偶像还是虚拟偶像,在一定程度上,它都是人设搭建、运营的结果。
比如“中之人”的生态就是公司永远不允许“中之人”露出,粉丝们也不希望看到,因为会破坏掉二次元形象的纯粹性。
对于真人偶像来说,许多偶像团体的歌都在歌颂爱情,但是他们本身的个人情感却被视为某种禁忌。一个从来没有谈过恋爱的人,该怎样诠释一首和恋爱有关的歌?我觉得这是偶像工业带来的奇怪的悖论。
03
AI带来过剩、平庸与冗余
南方周末:你提到,AI所生成的通常是“类指形象”,它们很少有自己的性格特点,仅仅代表某一类社会群体的形象出现。但如今随着文生图的技术更加稳定,出现了“方桃子”这样有特点的角色。这是否意味着,AI制作的虚拟偶像正在从“类指形象”变成更加具体、有特点的形象?
刘书亮:方桃子之所以能从一众AI角色中脱颖而出,是因为至少这个主角的可辨识度是强的,但我在看的时候,对配角还是会脸盲。如果是更低成本的短剧,就更是这样,有好几张脸是经常见到的,比如一个中年男性的形象,你就发现在不同的剧里,基本上长得大差不差,无非就是换个社会身份,换个服化道,但脸长得是真像。
今年火的AI漫剧就是一个周期短、快速上线、快速变现的状态,很多创作者也没有成本和耐心去好好调每个角色,那些龙套也不需要有太强的个性,稍微有一两张图,别穿帮就行,所以那些小配角们是“类指”的形象。

▲AI视频里雷同的面孔。IC photo丨图
南方周末:你在书中提出“技术负债”这个概念,即许多AI产品在未达标时便仓促推出,为此后期维护需耗费更大成本。对使用AI的普通大众而言,这会带来什么影响?
刘书亮:技术负债的一个直接后果就是它还不够好,但是已经投入了使用,必然导致有很多问题的残留。
我这本书是在2024年底写完的,那个时候AI圈最有名的问题就是,9.9和9.11谁大?好多AI模型都回答错了。2025年是“洗车问题”:我的车脏了,我要去洗车,我家离洗车行有50米,请问我是走路去还是开车去?好多大语言模型说,应该走路去,因为只有50米。今年OpenClaw最火的那几个月,有人说,完了,OpenClaw把我D盘文件全删了。
更重要的是,“技术负债”并不是某一家的问题,而是整个行业的问题。现在如果哪个大厂不布局AI,大家就会觉得,你已经被这个时代淘汰了。所以会出现那么多的AI服务商,那么多的产品进入市场,但每个产品都有短板。对于任何一个普通的AI用户包括我来说,就会有一种无所适从的感觉。
南方周末:除了研究者的身份之外,你也在高校教书。你在课堂上或者布置的作业里会禁止学生使用AI吗?在你的观察中,现在的学生对使用AI的态度是怎样的?
刘书亮:对于动画专业的同学来说,他们普遍对于AI生图、生视频是抗拒的,至少是不满意的,他们觉得AI的产物没有灵魂,或者不够个性化。
整个CG行业里反对AI的创作者们对AI有个贬称,叫“拼尸块”,就是说,AI的创作逻辑就是把好多的图全切碎了,搅一搅,然后就说这是一张你画出来的图。
为什么AI短剧里那么多形象长得都差不多?就是因为其实AI训练的结果是一个平均化的结果。如果你不明确告诉它说你要画一个什么风格、提供很多参考图的话,它默认生出来的东西就是一个很常规、很普通、很平均化的风格。
但是,在大语言模型的使用上,很多同学却是欣然接受的。比如说在我的课上,如果结课作业是写一篇2000字的文章,我会告诉他们,你们可以用AI查资料,但是你们一定要用自己的话去写。
我觉得,作为教育行业的从业者,我们培养的是人,我是需要你掌握一个能力,而不是给你派一个活。就算AI写得足够好,但对这个人的培养目标其实没有达到,因为这个人没有掌握这个能力,是AI掌握了。这我是觉得有问题的。
04
和平共处
南方周末:大众普遍认为AI只是一个会越来越好的“工具”,或者一个“乙方”。在你看来,这种观点存在什么潜在的问题?
刘书亮:好多科幻电影的一个母题就是人工智能变得特别聪明,然后反叛、奴役了人类。在我看来,这种俄狄浦斯式的“弑父”恐惧来自我们自认为能够完全控制AI,就算以后AI再厉害,它也永远只是为人类服务的工具。
现在对于AI的普遍想象是一种扭曲的“工具—近人”框架:一方面,AI应该永远为我们所用,并且从来不出错;AI应该只尽到一个工具的责任,除此之外什么都不要有。但与此同时,我们还在不停地让AI变得越来越像人,要求它越来越生动、越来越逼真。

▲2026年8月22日,北京,人形机器人在第二届世界人形机器人运动会上参加400米赛道竞速比赛。视觉中国丨图
这种理解AI的框架会让我们进入到对于AI后台的无限恐惧,而当你越是将AI视作一个工具、想完全控制它时,AI背后的后台就越是让你恐惧——如果我没有在用豆包的时候,那难道豆包不会自己想点什么事吗?这样,我们对AI会反复进入俄狄浦斯式的想象。
再比如机器狗,前几年它走得还不是很稳,但现在避障、越障都已经做得很好了。但是大家在测试这些机器狗的时候,在我看来就是恐怖片:把那些机器狗扔到空中,看它能不能及时在空中掌握平衡,然后稳稳落地,或者突然踹它一脚,看它能不能站起来。
如果那是一只真的狗,那就是在虐狗,但是就因为它是机器狗,所以这只是一个“工具测试”。我们想要塑造逼真的景观,但是用来塑造这个景观的只是工具,我们就可以刨除掉所有的伦理责任,这也是让我觉得莫名恐惧的地方。
南方周末:我们应该如何思考或想象人与AI的关系?
刘书亮:我在书中提出了“后人类主义”的框架。为什么当我们承认AI现在已经具有了一些能力(尽管不够完美)的时候,它还天然地只是工具呢?比如说,你养宠物也没法百分之百地控制它们,让它干啥它就干啥。对于猫、狗这些已经和我们很亲近的物种,我们人类也没有办法完全知道它们在想什么。甚至是对于人类自身,我们都没有办法真的完全了解。
我们既然造出这个AI,如果它的能力真的足够强,就应该把它当作一种异于人类的某种行动者,而非一个纯粹的工具。我没有办法完全理解它,应该是很正常的一件事,就好像我没有办法完全理解我家的这三只猫一样。我们应该放弃人类的盲目的傲慢。
南方周末:听起来是个很遥远的目标。人类真的能想象和自己完全不同的物种相处吗?
刘书亮:“后人类主义”的确是很艰难的一个事业,人们之所以觉得AI就是工具,很大程度上契合现代技术发展的逻辑。在以前,我们让机器织布,它织布了;我们让机器发电,它发电了。我们现在也是以这种方式去理解AI,我让它运算,它运算了。大家对于机器的想象仍然是停留在这个阶段,这也是合理的。
我并不是现在就要把AI视作硅基生命或者另外的某种行动者,我想说的是以后的事。
前两年OpenAI总说AI要和人类对齐,但怎么算是对齐呢?光是人类就有这么复杂的国族和文化,人类之间都没有完全对齐,真有一个稳定不变的标准让AI去对齐吗?现在都在讨论“AI驾驭工程”,但即使是马也无法被人完全驾驭,指哪打哪。

▲2026年8月22日,北京,Booster T2机器人在世界人形机器人运动会开幕式上进行编队表演。视觉中国丨图
相比对齐,可能“取得共识”会更适合未来的语境。AI能够认同人类的某一个价值观,就像猫也同意让你养,不会你一伸手它就来抓你。你们能够和平共处,变成了陪伴的关系。绝对不是说,我是AI的甲方,是你的纯主人,不允许你有任何额外的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