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16日 Friday

北京这场展览,标记东莞“制造美学”的三个转向|南方观察

这座由旧工业区改造而成的文创园,与千里之外的东莞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呼应——它们都曾以“制造”为底色,又都在寻找“制造”之外的可能性。9月12日,“制造艺术 通向东莞制造美学之城”系列展在这里开幕。35位艺术家、21家东莞制造企业、8个月驻厂共创、29组数百件作品——这是东莞“制造美学”实践的又一次落地,也是一次方法论上的关键转向

九月的北京,秋意已染上首创·郎园Station的老厂房。这座由旧工业区改造而成的文创园,与千里之外的东莞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呼应——它们都曾以“制造”为底色,又都在寻找“制造”之外的可能性。

9月12日,“制造艺术:通向东莞制造美学之城”系列展(下称“本次展览”)在这里开幕。35位艺术家、21家东莞制造企业、8个月驻厂共创、29组数百件作品——这是东莞“制造美学”实践的又一次落地,也是一次方法论上的关键转向。

从2018年“东莞作用”工业主题展览,到两次制造之美专题摄影展,再到2025年李景湖当代艺术项目在京呈现东莞制造与美学的融合探索,东莞对“制造”与“美学”关系的追问已持续多年。

但本次展览与以往不同:艺术家不再是站在车间外观察的人,而是走进车间、与企业共同创作的人。东莞的“制造美学”实验,正在不断探索新的场景。这场转向,关乎一座城市如何重新理解制造,也关乎东莞制造在规模之外,还能生长出怎样的价值。

创作主体转向

从“艺术家”到“四方共创”

全球每5部智能手机有1部产自东莞、每4件动漫衍生品就有1件带着东莞印记,这里以不到全国万分之三的土地创造全国百分之一工业总产值。但“世界工厂”的标签背后,有着代工利润薄、品牌话语弱、城市形象单一的困境。

“制造美学”的实践,正是对这种困境的回应。早期阶段,创作主体是艺术家个体,他们以外部视角观察、记录、呈现东莞制造,让东莞制造“被看见”,积累了“制造美学”的视觉经验和话语基础。

李景湖《我在!一座城和两亿人的在场证明》展览海报。

2024年底,东莞首次在全国提出“制造美学”概念。2026年,出台13条配套政策,围绕设计、工艺、生产、产品、人文、理念之美,擘画“制造美学之城”的发展蓝图,《有一种制造美学叫东莞——东莞制造美学城市IP研究报告》,为东莞未来制造业的升级提出了一个原创性的发展路径。

本次展览,创作主体转向为“四方”——市级文化单位统筹协调、策展团队学术引领、艺术家驻地创作、制造企业深度参与。四方缺一不可。企业不再是被观察的对象,而是创作的参与者。

展览现场。

策展人舒阳将这种机制形容为“盲盒式共创”:艺术家进驻时并不预设作品形态,企业提供生产场景、原材料与技术支持,双方在车间里共同摸索,让作品从真实的协作中自然生长。

“艺术家扎根鲜活的生产一线,深入车间现场、劳动场景,直面挑战,感受产业迭代的力量,完成‘制造美学’从学术概念向可视可感艺术实践的转化。”东莞市文化馆馆长黄晓丽表示。

中国当代艺术家、装置与雕塑艺术家李景湖分享了一个让他印象深刻的观察:“这次最大的体会是角色的互换,企业家变成了艺术家,艺术家站在制造的角度重新审视自己的创作。”东莞市微石文化科技有限公司董事长叶祖峰则表示,让艺术和制造连接,通过制造将艺术商品化,让商品艺术化,“这个事情可以推动整个产业发展。”

“四方共创”让艺术家不再俯视制造,企业不再仰望艺术,双方在同一个车间里平视彼此。制造美学由此不再是外加于产业的装饰,而是从产业内部生长出来的表达。

由武一婷、叶祖峰、李景湖、魏爱方共同创作的《瞳孔》,作品利用拼酷潮玩生产的金属残片,以钢木结构搭建巨型瞳孔造型,内嵌 LED 影像,嵌于白色墙体,构建观众与装置对视的观展场景。

创作现场转向

从“展厅”到“车间”

本次展览的第二个转向,是将创作现场直接搬进了车间。这一步的意义,远比“换个地方创作”要深。

35位来自中国、韩国、德国、英国的艺术家,用8个月时间进驻21家东莞制造企业,扎根车间调研、草图在车间打磨、材料取自生产线。产业现场直接成为艺术创作现场。

韩国艺术家金顺任作品《女工妈妈和孩子》。作品以女工妈妈与孩子为原型,通过缠绕、编织等手法塑造立体人像,演绎传统家庭伦理与现代职场女性身份的融合共生。

医生出身的艺术家周知远进驻东阳光药业,依托制药企业的提取、压片工艺,收集女工思念的家乡家常菜,脱水研磨后压制成“乡愁药片”,把劳动者的情感封装进药片装置。他之所以能想到这个作品,不是因为他在展厅里看到了药片,而是因为他在车间里看到了女工,听到了她们聊家乡菜时的语气。

声音艺术博物馆创始人秦思源走访二十余家工厂,实地采集陶瓷烧制、物流分拣、食品加工的车间声响,在企业开放生产时段配合录音采样,将工业噪音重构为疗愈声音艺术。他之所以能把噪声变成疗愈,是因为他站在车间里,听到了那些被日常忽略的声音细节。

秦思源在展览现场打造的声音空间。运用合成器、采样器、空间音频等技术进行解构与重组,将工业噪音重构为疗愈音景,完成从产业现场到公共文化现场的转化。

当代艺术家朱路明使用鼎泰高科提供的0.01毫米超细钻针,借助企业精密打孔工艺,在贝壳纸上进行穿孔创作,把硬核工业技术转化为视觉艺术。他之所以能发现钻针的审美可能,是因为他在车间里看到了工人们如何使用它,理解了这项技术的精度与美感。

还有一个跨越十年的巧合。美信科技负责人胡联全10年前在深圳看到艺术家杨光用电子元件创作的展览,萌生了用自家企业产品做艺术的想法。他寻找杨光10年未果。本次项目匹配的共创艺术家,恰好是杨光。产业自身发展到一定阶段后,“制造”与“美学”自会双向奔赴。

杨光作品《线塑枯荣》。以废弃电线、锡模拟枯树枝干形态,保留粗糙树皮外壳,内部用规整线条复刻树木肌理。

当产业现场成为创作现场,制造与美学就不再是两条平行线,而是在同一道工序、同一处细节、同一次凝视中彼此照亮。美学不再附着于制造之后,而是生长于制造之中。

创作价值转向

从“呈现制造”到“注解城市”

本次展览的第三个转向,是从“呈现制造”走向“注解城市”。

早期实践的核心任务是让制造被看见。而本次展览的价值指向发生了变化:不再只是让制造“被看见”,而是让制造重新注解一座城市。

策展人舒阳在走访20余家企业后有一个深刻的发现:“人的因素是东莞制造业辉煌业绩中最难被看到的核心因素。”这个发现,把展览的价值指向了三个层面:从物到人,从工厂到城市,从制造之城到美学之城。

李志良作品《生生不息》。镜头对准东莞制造企业,以影像为田野记录车间、设备与劳动者在时间中的演进。

从“物”到“人”。东莞有22万家注册企业,一千多万人口中73%是外来人口。这些数字背后,是无数默默支撑产业运转的劳动者。印象草原保留手工生产线,安置从业数十年的女工;华美食品上万平方米的月饼智能车间,依靠23名工作人员暖心值守,日产月饼可达250万块。这些劳动者支撑起庞大的产业运转,却常常游离在大众视野之外,本次展览让这些“幕后力量”以审美的方式被看见。

从“工厂”到“城市”。当制造中“人”的价值被发现,制造的故事就不再局限于工厂围墙之内。一千多万人口中73%是外来人口,他们从各地来到东莞,把青春、技艺和情感留在了这座城市。制造塑造了东莞的人口结构、社区形态和生活节奏,也塑造了这座城市的性格。当东莞在寻找制造业与人文根脉的连接点,制造不再只是工厂里的事,它是一座城市的文化叙事。

从“制造之城”到“美学之城”。当制造被重新理解,城市的价值坐标也随之位移。开幕日当天发布的“纸代木计划”,由策展团队与合作企业共同研发,以纸板替代传统木制展材,可循环利用、拆装便捷,“制造美学”的方法已经从艺术创作延伸到展览行业的绿色可持续发展。同天举办的“东莞制造美学圆桌会”,围绕“制造美学”与“制造艺术”展开学术研讨与创作实践的双核对话,从理论到实践、从学术到产业,为“制造美学”品牌建设提供多维支撑。

东莞制造美学圆桌会。

本次展览的核心突破,是“制造美学”不再只是被呈现的对象,而是成为一座城市重新定义自身的方式。当一件件由艺术家与企业共创的产品走向市场,“制造美学”也将从展厅流向日常生活。到那时,人们买到的不只是一件商品,更是车间里的情感、生产线上的精度,以及一座城市对自身制造传统的重新想象。

南方+记者 章倩倩 靳延明

受访者供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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