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16日 Friday

应无所住|呦呦得一

南华寺内石刻实际上,这句话放到我们收藏的事业上来,也是一剂醒心良药。在“松鼠病”的发作下,许多藏友的购入速度,远远大于手中藏品的流通速度。在这个圈里混久了,自然慢慢会看懂、看透这样一条定律 “收藏人的热爱和占有欲是无限的,是无法克制的,但市场的流转是有限的”

广东省韶关市曲江区马坝镇东南郊有座千年古刹“南华禅寺”,始建于南北朝梁天监元年,是禅宗六祖慧能弘扬禅法的发源地。苏东坡曾三次前往该寺,留下20多篇诗文。

相信不少藏友亦曾前往拜谒过六祖真身造像,身临其境地感受中国禅宗的智慧。不知道大家有没有注意到,寺内一方石刻,刻着虚云老和尚临终前的亲笔手迹——“应无所住”。这句话摘自《金刚经》第十品的经文: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按照国内学者的通俗解释,其意思是修行者应该超越对物质现象的执着,做到不贪恋、不攀附,才能排除外部环境的干扰,让内心保持清净。

有人说,“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可能是中国佛教史上最有名的一句经文,其不仅被誉为佛教经典《金刚经》的核心智慧,更是六祖慧能顿悟的关键起点。相传慧能在客栈劈柴时,碰巧听到一位过客在念《金刚经》,当念到“应无所住而生其心”这一句时,慧能当场开悟,马上前往黄梅找弘忍大师,后来成为了中国禅宗的六祖。

南华寺内石刻

实际上,这句话放到我们收藏的事业上来,也是一剂醒心良药。

众所周知,收藏一直被某些人误为“有钱人的游戏”,而圈内也有不少朋友,把收藏当作纯粹的“发财工具”,甚至妄想着靠投机倒把来一夜暴富。如此贪恋财富,不异于自日做梦。

我常跟身边朋友说,玩收藏的人,大多藏着一种 “松鼠病”。何出此言?我们都知道大自然里的松鼠,其实际的食量极小,但天性藏于本能,它总会在一季囤下超过一生所需的果仁。喜欢观察小动物的人发现,那些表面上活蹦乱跳、无比可爱的小松鼠,其实都生活得特别焦虑,它们几乎每天奔波寻觅、四处收纳,恨不得用捡来的果仁把每个树洞缝隙都塞满,哪怕多数果实最终腐烂,也丝毫无法停下它们囤积收藏的脚步。

稍微知道一点生理学和统计学知识的人,都能看出来,小松鼠们根本不是什么居安思危,因为它们根本用不着消耗这么多食物。为此,学者们得出一个结论:松鼠囤积的本质,从不是为了生存食用,只是单纯为了追求和享受“拥有、占有、储备”的满足感。

而这,何尝不是我们当中绝大多数收藏人的真实写照!我们玩收藏,看似是追逐器物之美、传承文化之韵,但骨子里, 却藏着和松鼠一模一样的执念。我认识的许多圈内藏友,都会给自己预设这样一套完美的行事逻辑:精选精品、低位入手、静待增值、择机出手,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但理想很丰满,现实却很残酷。在“松鼠病”的发作下,许多藏友的购入速度,远远大于手中藏品的流通速度。在这个圈里混久了,自然慢慢会看懂、看透这样一条定律:“收藏人的热爱和占有欲是无限的,是无法克制的,但市场的流转是有限的。”

其实,一开始我也有过这样的“不成熟”的阶段。遇见心仪的瓷器、木雕、文玩、古物,马上就会心动想要,特别是看到稀缺的器型、极致的品相、独特的工艺,便忍不住要收入囊中。这种源于热爱的占有欲,是本能、是执念,几乎难以根治。可出手卖货从来都是被动且艰难的,藏品不是快消品,不是黄金,它没有固定销路、没有稳定客流、没有即时变现的通道。多数藏品入手之后,便是长久的静置、陈列、收纳。心爱之物不到生活拮据,万不得已,高价也不愿意出售,真想出的时候,高价又无人接盘,这就是死循环。久而久之,家里的展柜、收纳空间,被一件件藏品填满,如同松鼠塞满树洞的果仁,堆积成山。

藏友们的烦恼:买不完的瓷器,家里无处不在、堆积如山的空盒子

让我印象最深刻是疫情初期的那场被压抑欲望催生的建盏收藏狂欢。

2020年初,我和许多昔日盏友,往年约定好四处旅游的出行计划尽数被打断。外界出行受限,原本向外释放的消费欲、旅行计划无处发泄,长久憋在方寸家中,这份情绪,最后集中宣泄到了建盏玩藏里。

因为建盏釉色的不确定性,引发了众多待在家里刷直播的网友关注,外面搭起的“健康防火墙”成了网络直播蓬勃兴起的催化剂。在外出不方便的情况下,大家不约而同抱着手机看直播卖货,这也成为那段时期很多人的日常消遣。以我为代表的一众盏友,那时陷入了近乎狂热的状态。日复一日蹲守直播间,只要遇见契合大众审美、釉色惊艳夺目的建盏,便争相竞价出手,很多器物并非刚需,可依旧抑制不住想要占有的冲动。

这份浓烈的消费欲,整整笼罩了整个2020年。那时的我们,无从预料往后日子会怎么发展,只顾沉浸在当下的狂热之中。每到夜里,紧盯直播间新出窑的建盏,出价从几百、几千、上万,甚至数万元。若是心心念念的那个杯子没能拍到手,常常辗转反侧、彻夜难眠。这不是我一个人的状态,是当时一大批盏友共同的真实写照。

据我身边不少盏友,为争夺心仪的作品,刷爆信用卡、透支花呗,一定要把器物收入囊中。市场热度推高之下,也间接造就了一批被流量捧起的所谓非遗文化“传承人”,而部分拥有话题度、釉色出彩的窑口师傅,一夜之间迎来风口,如同天降财神。直播间一开,财源滚滚,赚得盆满钵满。

我数次奔赴福建,实地拜访烧盏匠人,当地景象令人印象深刻。小县城里,座驾奔驰、宝马、路虎已是寻常,保时捷、玛莎拉蒂也是随处可见,一派烈火烹油般的市场繁荣。身处那样的环境,我内心同样亢奋,只觉得花钱买到心头所爱,既是快乐,也是收获。

2020年陆彬前往福建南平武夷山“抢购”当代匠人烧制的建盏

那是属于建盏圈子激情燃烧的一段岁月,“买到即是赚到,”是当时很多人共同的心理。建盏本身属于相对小众的门类,却在特殊时代上演了现象级的市场狂欢。放眼更大的文玩圈层,茶叶、红木、玉石各个赛道皆是如此,情绪驱动炒作,不少品类的价格被一路推到虚高的位置。

那一波热潮,并不完全只是被器物本身的魅力点燃的。有疫情困住人身的压抑,有直播营销的助推,也有一群藏家无处安放的热爱与占有欲交织在一起。人人沉浸在繁荣的幻梦里,却少有人预见,潮水终有退去的一刻。此刻,回望南华寺那句 “应无所住而生其心”,当年的我们,恰恰是心有所住 —— 执着于藏品增值的幻象,把收藏当成一场稳赚不赔的博弈,心被增值预期牢牢困住。

我的“松鼠病”,在那一年彻底病入膏肓,那段日子。我和一众盏友天天蹲守窑口直播间,对着手机不停下单。入手的器物,从国大师、省级非遗、市级非遗、县级非遗传承人的作品,只要能点出名字的,我们几乎挨个买了一遍。家里的器物包装盒越堆越高,瓷器数量从几十个,涨到几百个,再累积到上千件。

其实,那时我并非个例,全国有很多八零、九零后的网友,都在重复着我的经历,家里堆满大大小小的盏与瓷器。

可以说,所有被这类器物美学洗过脑的人,都在心里给自己构建出一套完美的消费闭环,认定这些瓷器是硬通货,可以流通变现。所以,我们完全不觉得自己的资产在流失,也不曾预想藏品价值缩水。抢到名家作品,收获惊艳釉色,于我们而言,不只是得到一件美器,更像是得到了可以增值的“有价之宝”。

那段时间,我们笃信手里的这批东西可以对抗通胀,可以作为硬通货在市场流转。所有人都沉浸在这套自洽的逻辑里面,乐此不疲地囤积,如同松鼠不停往树洞搬运果仁。现实却没有向着我们期待的方向发展。

2020年之后,正如大家所知道的,全球经济遭受的冲击和重创,需要用好几年或更长的时间来修复。藏友们曾经心心念念的增值美梦,就此彻底破碎。没有预想中的增值流转,没有低进高出的循环置换,潮水退去之后,我们没有成为精明的交易者,反倒实实在在成了真正的“收藏家”!

热潮退去,读懂收藏的本质,转眼已是2026年。回头再来看六年前那场建盏收藏热潮,此刻的心里自然多了些许“冰冷的感悟”。

烧制瓷器本身就是一件极其烧钱的事情。一件上乘的手作瓷器,离不开优质泥料,匠人手工拉出比例周正的器胎,从配釉到入窑烧制,每一步工艺都是无数次试烧出来的结果。它绝非流水线量产的通货,不是普通日用瓷。所以一件好的陶瓷作品,背后离不开市场与销路作为根基,有稳定的需求,匠人才有余力潜心打磨、大胆尝试。当年,正是我们这一批被戏称为“傻白甜”的大叔,怀揣热忱追逐购入,用消费托举起市场,激发匠人不断去尝试、淬炼,烧造出一批精彩的作品。

2020年 福建武夷山 曜变釉建盏(电烧)

当疫情结束后,大家的生活和工作虽然逐步恢复正常,但面对非必要的高端消费,却开始变得克制、理性。曾经火热的市场浪潮褪去,缺少了这份市场土壤,不少匠人的创作热情也随之削减。在我看来,近几年产出的器物,很多做得相对敷衍,有些品质和釉色甚至不复当年。这话听着或许刺耳,却是我真实所见。不只建盏,当代瓷器、红木以及各类文玩,对比五六年前的作品,整体水准确实存在差距,这也是市场收缩带来的现实结果。

细数下来,绝大多数藏家手中的藏品,终其收藏生涯,都无法完全流转变现。我们囤积的珍宝,早已远超自己能够置换、能够盘活的体量。那些心心念念想要靠藏品赚钱、靠藏品回本、靠藏品永续收藏的幻想,在日积月累的囤积面前,不堪一击。核心从来不是藏品会不会增值,而是人性的欲望永远跑赢市场的回报。

一些所谓的投资理财专家经常在网上写文章说,真正理性的资产配置,是低买高卖、及时止盈、收支可控。但收藏从来不是纯粹的投资,核心是热爱、是喜好、是精神寄托。我们入手藏品,首先是因为喜欢,其次才是考虑价值。这份热爱,让我们永远无法做到绝对理性。市场小幅增值,我们舍不得卖,市场平稳震荡,我们不愿卖,遇到新的心头好,哪怕手中藏品尚未变现,依然会果断入手。这套美好的构想,很容易自我催眠为资产置换,可以合理地把占有欲、消费欲、囤积欲,包装成一种成熟、通透、可持续的收藏理念,让自己消费变得心安理得。

纵观身边多年的老藏友,几乎无人实现这样完美的资产置换循环。有人囤积满室珍宝,变现寥寥无几;有人年年购入,极少出手;有人藏品价值不菲,却始终是纸面财富,无法盘活。这也印证了一句话,真正的收藏真相从来不是循环盈利,而是热爱付费,心甘情愿。

而今,我和藏友在一起,经常会被他们笑成是一位“唠叨的大妈”。因为我一看到他们在“买买买”,总是会忍不住当场警醒他们,劝他们切莫冲动消费,盲目跟风市场热点,把收藏当成激进投资,更不可加杠杆投机入市。“收藏,本当以时间换空间,重在精神的丰盈与器物带来的艺术享受,而非追逐短期价差。”

2026年,当下的我,明显亦不再执着于藏品增值变现的执念。收藏最真实的状态,本就是为热爱买单。当然,所谓的松鼠病,也并非全是缺点,我们也可以把这当成是我们身边一些老藏家最纯粹的初心。

“以藏养心”,这是我当前说得最多的一句话。与其指望藏品变现增值,不如坦然承认:当年是为热爱、为审美心甘情愿地消费。收藏所能给予我的,从来不是期待中的经济回报,更多的是以藏养心。凭自己劳动所得的财富,换取器物带来的美感与精神慰藉,静心观器,安顿内心。从这个角度来讲,这份付出,便自有价值。

而放下对增值回本的执念,坦然为热爱消费,不纠结变现、不困于得失。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收藏的终极意义,就在这里。藏的是器物,修的是心境,悦的是自我,这才是收藏最本真的价值。

南华寺最早叫宝林寺,是禅宗六祖惠能的祖庭,岭南最重要禅宗圣地,故称“宝林道场”,道场指修行弘法的寺院场所。佛历二千九百六十五年,虚云老和尚主持重修南华寺,匾额重建所立。

有学者撰文说,虚云大师以96岁高龄接棒南华寺修缮大任,当时正值抗日战火连绵。老和尚为了救护南华寺500尊木雕罗汉等一批国宝,不惜一切努力,被当世誉中国第一高僧。相比之下,那些曾经以倒卖敦煌壁画和经书为发财手段的伪道士,其行为被世人唾弃。

而作为收藏人,我们既不应该无知无畏,更不应该冲动贪婪,而应该始终保持那份“追求艺术享受和精神富足”的初心。故以“应无所住”与各位藏友共勉。

特邀作者:陆彬(当代陶瓷艺术收藏家,广州得一藏品、大观造物局项目创始人)

专栏主持人:冯善书(南方+收藏在线负责人,南方产业智库研究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

出品:南方产业智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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