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AI一分钟就能批量生成上千套字库，我们日常敲击屏幕时几乎不会留意横竖撇捺的细微差异。为什么要回头去读懂宋体、黑体、楷体这些常用字体背后的百年来路？中央美术学院教授周博的《中国现代文字设计图史》近日由广东人民出版社推出，为这个技术狂飙时代的问题提供了充满文化含量的回答。
《中国现代文字设计图史》。
周博告诉记者，“文字设计”的概念可以指代所有经过构思和设计的文字艺术，既包含对文字字形的规范化系统设计、装饰性创意加工，也涵盖依托文字的形式特征与表意属性展开的视觉创作。
为系统梳理字体设计在近现代中国的演变历程与精神传承，他花了十余年时间收集字体资料，以“图史互证”的方式，深入研究具有代表性的字体设计大家（如鲁迅、闻一多、钱君匋等）、经典设计作品，以及影响字体发展的关键事件。正如美术评论家尹吉男教授所说，本书让读者“充分理解工业印刷时代的文字设计的多元格局，以及与手工印刷时代乃至数字信息时代文字设计的联系和变化”。
01
文字设计能带来持久的审美价值
南方+：请问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字体进行研究的？
周博：2008年起，我在学校教授“平面设计史”这门课，那时绝大多数参考书都在介绍西方的内容，其中包括西文字体一百多年来的发展史。我在当时很难找到一本介绍中文字体的教材，便下定决心自己写一部。
我期待自己的学生能够对中国现代文字设计和历史文化之间的关系有一定的了解，也希望自己能把文字设计领域的一些重要人物、事件和作品的对应关系，以及历史文脉传承的线索梳理清楚。
中央美术学院教授周博。
我一直强调一个观点，与飞速发展的媒介和数字技术相比，文字设计的历史、文化和审美能够给人们带来更加持久的价值，这也是支撑我完成资料收集和研究的动力来源。
南方+：收集中文字体资料的过程遇到了哪些困难？
周博：萌生出写书的想法后，我开始一点一点地收集资料，这是一个很漫长的过程。中文字体就像空气一样，充斥在日常生活里，无处不在，但又非常零散，收集起来并不容易。除了散落在各大图书馆、档案馆里的资料，有些资料需要自己购买，如果遇见很珍稀的资料，我会感到由衷的快乐。
我等了整整八年，才在网上买到一部钱君匋的《新时代图案文字集》。这部1932年出版的作品，是首部集中呈现民国字体设计的著作，印量非常少。全国公立图书馆的馆藏里，只有天津图书馆藏了一部。
钱君匋《新时代图案文字集》。
钱君匋是国际设计学界公认的中国现代平面设计大师，他在汉字字体和版面设计上也下了很大的功夫，能够买到这部珍贵、重要的图案文字著作，可以说是个缘分，也是一种激励，我觉得有责任把字体研究做得更透彻。
钱君匋设计的《实际家庭园艺》。
南方+：楷体一直被视为规范书体，可后来宋体逐渐成为印刷的主流。字体形态的流转背后，对应的是怎样的社会需求？
周博：我们能够从历史中看到字体的演变脉络。唐代流行楷体，这是中国古代的规范书体，例如颜体、欧体、柳体等，“楷”的本来意思就是典范、法式。后来活字印刷术诞生了。匠人在刻活字的时候，会优先选择横平竖直的周正字体，毕竟楷体字带有很多的曲线，刻起来很费人力物力。到了明代中晚期，随着大众文化的兴起，小说、话本等出版物越来越多，横轻竖重的“宋体字”应运而生，大幅提升了印刷效率。
钟繇《贺捷表》，历来被看作楷书的开端。
从信息传播的角度来看，宋体字的运用称得上是一次跨越。后来许多美术字和图案文字都是在宋体字的基础上加以改造的。这也从另一个侧面说明，字体的流变与印刷业的发展、工作的效率息息相关。
当然，楷体字并没有因此完全退出现代印刷和信息传播的历史舞台。从商务印书馆1909年创制楷体活字开始，许多出版家和文化人都提倡开发楷体字。现在流行的仿宋体严格来说也是楷体的一种，但它不属于楷体的“手写体”，而是宋版“刻体”高度风格化的产物。
02
文字设计审美蕴于历史传统
南方+：当年“直排改横排”的排版变革，对汉字的字体结构设计、大众阅读习惯乃至整个社会的文化传播逻辑产生了哪些深远影响？
周博：这项变革其实与现代中文信息的传播效率有关。科举制度废除以后，现代教育兴起，许多学校都开设了科学等课程，涉及大量外来词汇，竖排阅读起来会很不方便，于是越来越多的书籍改为横排。换言之，新的时代需要新的排版形式。
中国最早的横排图书可以追溯到清末学者卢戆章个人出资刊印的《一目了然初阶》，其中选编的55篇汉字和拼音字对照读物都是横刻的，帮助读者快速识字。中国最早的横排期刊则是由中国留学生于1915年在康奈尔大学创办的《科学》杂志，自创办之时就采用横排和新式标点。
1955年元旦，《光明日报》发行了新中国第一份左起横排的报纸。当年10月，全国文字改革会议明确提出，建议有关部门进一步推广报纸、图书、杂志的横排。“竖排改横排”正式确定下来，可视为现代化的成果之一。
总而言之，现代中文信息的传播，需要与全球保持一致性。这项改革改变了千百年来中国人的阅读习惯，也对书籍报刊的排版、印刷字体的设计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南方+：AI时代来临，这种技术转型会给汉字设计带来哪些影响？
周博：计算机和AI的发展已经对我们今天的汉字设计产生了巨大影响。50年前，字体设计师们要设计一套汉字字体，至少要写完《印刷通用汉字字形表》（1965年）里的6196个字。10年前，方正、汉仪这类字库要做一般的设计，只需写700多个字就可以了。
而在如今的技术条件下，设计一般的手写或创意字库，主创者先设计100多个字，其他的大部分工作可以交给AI来完成，最后再由人工来调整、收尾。很显然，大量重复性的劳动已经被AI替代，设计师们可以省下更多的精力来创新。
南方+：我们为什么今天仍然要珍视中文字体的发展史？
周博：归根结底，AI是为人的自我完善和发展服务的。人对于文字设计的审美经验、审美偏好和判断力，有相当一部分是从历史中习得的。
AI可以使人的个性喜好、创造力和多样化空前壮大，但无法取代经典的字体语言永恒的魅力。直到今天，汉字的文字设计在艺术和审美层面上，依旧处于传统的延长线上——无论技术如何发展，在纷繁的变化中，有些根本的东西并没有变。
欧阳询《九成宫醴泉铭》，是欧体书风的典范。
在讨论中国现代文字设计的发展历程时，几乎所有的问题都离不开汉字悠久的传统，而所有的创造最终都将归属于历久弥新的文脉。
中华文明是世界历史上唯一一个未曾间断过的文明，而维系这个文明最核心的要素之一就是汉字。从学习和研究的角度来看，对于这些伟大的汉字遗产当然要尽可能多地了解和吸收。苏东坡说：“博观而约取，厚积而薄发”，学问之道，同样也是如此。
采写：南方+记者 戴雪晴
拍摄：南方+记者 仇敏业（部分由广东人民出版社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