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三年八月十六日(1630年9月22日),崇祯帝驾临暖阁,首辅大臣成基命等重臣跟随进入。
这次小范围的奏对,是皇帝就袁崇焕的最终判决进行统一意见。
过了很久,崇祯来到建极殿后的平台。文武百官跟了过来。
崇祯说:“袁崇焕付托不效,专事欺隐,市粟谋款,纵敌不战,散遣援兵,潜携喇嘛僧入城,这些事你们都知道了,现在依法该如何处置?”
群臣叩头。
崇祯接着说:“依律,家属岁十六以上斩,十五以下给功臣家为奴。今特赦仅流放其妻子兄弟,其余人不再追究。”
成基命叩谢。对袁崇焕家属的轻判,是他刚才在暖阁内争取来的。
崇祯又问:“各位大臣还有什么要说的?”
成基命说:“袁崇焕的罪过不可饶恕。”
崇祯于是命令刑部侍郎涂国鼎监督执行处决。
随后,袁崇焕于西市被凌迟处死。

▲崇祯宣判袁崇焕。图源:《国榷》
计六奇《明季北略》记载了当时的场景:“时百姓怨恨,争啖其肉。皮骨已尽,心肺之间,叫声不绝,半日而止。”一个叫夏复苏的江阴籍官员曾对计六奇说,他在现场亲眼看见,围观百姓拿一钱银子买一块手指大的袁崇焕肉,一边吃一边骂,须臾之间,“崇焕肉悉卖尽”。
张岱在《石匮书后集》里的记述更为骇人:“开膛出其肠胃,百姓群起抢之,得其一节者,和烧酒生啮,血流齿颊间,犹唾地骂不已。拾得其骨者,以刀斧碎磔之,骨肉俱尽,止剩一首,传视九边。”
历史上冤死的英雄不在少数,但死得如此“罪有应得”的,恐怕找不出第二个。
就连谈迁在《国榷》中也不得不承认,“一时难民忿祸,众喙漂山”,满城上下都认定袁崇焕通敌叛逆。
这便引出了一个诡异的问题:袁崇焕究竟做了什么,让整个帝国——从皇帝到贩夫走卒——都认定他该千刀万剐?

最早替袁崇焕鸣不平的,反而是他的敌人。
乾隆朝修成的《明史》将袁崇焕之死归结为皇太极的反间计:后金故意让两名被俘的明朝太监偷听到袁崇焕与后金有密约的“密谈”,然后将他们放回北京。这两个太监回去后自然向崇祯密报,崇祯信以为真,遂将袁崇焕凌迟处死。
这个反间计的剧本相当粗糙,舞台感极强。考虑到后金领袖从努尔哈赤起就把《三国演义》当兵书用,灵感来源倒也不难想见。
事实上,后金的反间计确实使了,但效果有限。最直接的证据是,崇祯杀袁崇焕时列出的罪名里,压根没有“通敌”这一条。
问题是,乾隆为什么要为袁崇焕平反呢?
乾隆自己说得很明白:“袁崇焕督师蓟辽,虽与我朝为难,但尚能忠于所事,彼时主暗政昏,不能罄其忱悃,以致身罹重辟,深可悯恻。”这番话暗含两层用意:其一,袁崇焕被冤杀,证明明朝“主暗政昏”,明清易代乃天命所归;其二,任何时代都需要忠臣,为袁崇焕平反,是为天下臣民树立忠君的榜样。
说白了,敌人为你平反,未必是为了你,多半是为了他自己。

▲袁崇焕画像。图源:网络
袁崇焕真正的死因,不在反间计,而在“己巳之变”。
崇祯二年(1629)十月,皇太极率大军绕过袁崇焕苦心经营的关宁锦防线,从蓟镇龙井关、大安口等处突入长城,直逼北京。这就是“己巳之变”。
自1619年萨尔浒之战大败,至此已过去十一个年头,明金之间的战事始终在辽东边疆进行。打得再惨烈,京城官民基本无感。等到皇太极的八旗铁骑出现在北京城下,半个多世纪没有经历过战乱的北京市民和朝廷官员,才第一次把“边患”这两个字与自己的日常生活联系起来。
后金军在北京城外烧杀劫掠,城内的官民陷入了巨大的恐慌与愤怒。但他们的第一反应不是感慨后金之强,而是将怒火倾泻到守边大吏袁崇焕身上。恰在此时,后金散播的“袁崇焕通敌”谣言开始发酵。
整个社会对袁崇焕怨谤纷起。清代史家赵翼后来追述此事,说当时“举朝之臣及京城内外,无不訾其卖国者”。
然而,袁崇焕本人此时在做什么呢?他正率领九千关宁铁骑,在广渠门外与后金军血战。
崇祯二年十一月二十日,广渠门之战打响。袁崇焕“躬环甲胄,以督后劲”,从辰时打到申时,转战十余里,冲突十余合。激战中,袁崇焕与部将周文郁身中数箭,史书记载“两肋如猬,赖有重甲不透”——箭矢密集得像刺猬的刺,全靠铠甲厚重才没有射穿身体。主帅尚且如此,普通士卒的伤亡可想而知。
血战之后,袁崇焕请求让疲惫不堪的军队入城休整。朝廷的回应是:不许。
这大概是整个事件中最荒诞的一幕——一个在城门外拼死杀敌、身上中箭如刺猬的人,被自己效忠的朝廷拒之城外,而城内的官民正在骂他是卖国贼。
最终,崇祯以“召见”为名,命守城士兵放下一只筐子,把袁崇焕提上城墙。就这样,“叛贼”袁崇焕被捕下狱。

少年崇祯是个明白人。他没有以“通敌”之名杀袁崇焕,而是把袁崇焕关了好几个月,最终列出的罪名有:“付托不效,专恃欺隐,以市米则资盗,以谋款则斩帅,纵敌长驱,顿兵不战,援兵四集尽行遣散,及兵薄城下,又潜携喇嘛,坚请入城”。
罪名很长,但核心逻辑只有一条:皇太极打到北京城下了,这么大的变故必须有人担责,这么大的屈辱必须有人背锅。这个人不可能是皇帝本人,那就只能是皇帝任用的某个官员。
这个人不是袁督师,还能是谁?
有一个细节很能说明问题。负责处理袁案的兵部尚书梁廷栋最初打算将袁崇焕满门抄斩,余大成找到他说了一番话:“袁罪何来?岂非敌袭围京?吾视尚书反复六任也,坐兵部者全身而退者未有一人。今袁无能,令处夷刑,后敌又围京,先顾公之三族。”
这番话的逻辑极其冷酷:袁崇焕的罪,说到底就是“敌人打到了北京城下”。而在兵部尚书这个位置上,从来没有人能全身而退。你今天把袁崇焕往死里整,改日敌人再围城,你梁廷栋的三族怎么办?
梁廷栋设身处地一想,脊背发凉,于是转而强烈建议给袁崇焕减刑,至少不祸及三族。
帝国官员对袁崇焕获罪的真正原因心知肚明。“己巳之变”在当时被视为明金交战以来最大的军事失败。按照辽东军事失败必罪督抚的惯例,单凭“己巳之变”这一条,袁崇焕就足以获罪,轻则戍边,重则论死。
但崇祯没有从轻,而是从重。深层原因在于,他觉得自己被袁崇焕“伤害”了。
崇祯定的罪名,打头第一条就是“付托不效,专恃欺隐”。这意味着君臣之间曾经有过约定,而崇祯认为自己被袁崇焕欺骗了。
这个约定,很多史籍都有记载。崇祯元年(1628)七月,赋闲了九个月的原辽东巡抚袁崇焕被重新起用为辽东督师,崇祯在建极殿平台召见他。据文秉《烈皇小识》记载,崇祯说:“建部跳梁,十载于兹,封疆沦陷,辽民涂炭。卿万里赴召,忠勇可嘉,所有平辽方略,可具实奏来。”袁崇焕回答:“臣受皇上特达之知,愿假以便宜,计五年而建部可平,全辽可复矣。”

▲“五年复辽”承诺。图源:《烈皇小识》
“五年复辽”——这四个字,就是日后袁崇焕的催命符。
召见中途休息时,给事中许誉卿私下问袁崇焕:你那个“五年复辽”的具体方案是什么?袁崇焕的回答出人意料:“聊慰圣心耳。”许誉卿大惊:“上英甚,岂可浪对?异日按期责功,奈何?”
“聊慰圣心耳”——不过是安慰皇上罢了。袁崇焕自己都知道这是句空话。
以明朝与后金的力量对比而言,明朝能遏制后金的攻势已属不易,遑论收复辽东失地。袁崇焕对许誉卿说了实话,但他没有对崇祯说实话。休息结束后,他赶紧向崇祯提条件:钱粮要保证,武器要精良,谗言不能听。崇祯一一应允,赐他尚方宝剑,表示“朕不吝封侯之赏”。
袁崇焕用一个画出来的大饼,换来了最高权力的空前信任。他是一个做大事不拘小节的人,至于“五年复辽”能不能实现,先赢得皇帝的信任再说。
然而仅仅过了一年多,后金就突入了大明的核心地盘——皇太极的军队出现在北京城下,等于当着崇祯的面,把袁崇焕当年画的那张大饼碾得粉碎。
五年之约的期限远未到,崇祯已经没有耐心再等下去了。有的只是被欺骗和愚弄之后的一腔怒火。

明末清初史学家张岱指出,袁崇焕的悲剧是他的性格缺陷造成的。张岱说:“袁崇焕短小精悍,形如小猱,而性极躁暴。攘臂谈天下事,多大言不惭,而终日梦梦,堕幕士云雾中而不知其着魅着魔也。”
翻译一下就是,个子矮小,长相精悍,像只猴子,性格暴躁,喜欢拍着胳膊谈天下大事,口气大得没边,却整天活在幕僚编织的迷雾里,被人灌了迷魂汤还不自知。
复盘袁崇焕在崇祯朝的表现,只能说,他在政治上的觉悟和能力远远配不上他的军事水平。
袁崇焕手持尚方宝剑,以“十二罪”在帐前斩杀皮岛总兵毛文龙。毛文龙该不该杀,可以另说;但先斩后奏,犯了大忌。消息传到北京,崇祯吃了一惊,第一反应大概就要拿袁崇焕是问。但他毕竟少年老成,想着辽东正倚重袁崇焕,最终在圣旨中表示了对杀毛文龙的支持。然而,这颗招祸的种子已经埋下了。
袁崇焕在给崇祯的上疏中明确提出“和为旁着”,把议和作为缓兵之计。崇祯对这个计划整体做了同意的批复。但最终加诸袁崇焕身上的罪名中,有一条恰恰与议和有关:“以谋款则斩帅,纵敌长驱,顿兵不战。”
“谋款”即议和,“斩帅”指杀毛文龙。崇祯把这两件事绑在一起,逻辑是袁崇焕为了议和,帮敌人斩杀了毛文龙,解除了后金的后顾之忧;然后为了议和,放纵清军长驱直入,打到京城门口。
崇祯为什么要在罪名中如此强调议和?因为议和这件事,泄露出去太伤面子。天朝上国跟蛮夷讲和,让天下人怎么看?
袁崇焕死后十二年,历史重演。兵部尚书陈新甲秉承崇祯密旨与后金议和,崇祯曾对他说“可款则款,不妨便宜行事”,并反复叮嘱此事一定要保密。不料消息走漏,朝野哗然,崇祯恼羞成怒,给陈新甲安了个“私款辱国”的罪名,枭首示众。陈新甲至死大概才明白:议和这件事,从来就是做得说不得。

▲崇祯帝画像。图源:网络
此外,袁崇焕手下的精兵多从两广招募。这些子弟兵只认袁督师,不认崇祯帝。袁崇焕下狱后,部将祖大寿拥兵哗变,朝廷怎么喊话都没用,最后还是靠袁崇焕在狱中写的一纸手令才把人叫回来。
一个封疆大吏,手握一支只听他个人号令的军队,又敢于先斩后奏、私下议和——这样的人,如果遇到一个宽厚的皇帝,或许能善终,但他遇到的是崇祯。
可与之对比的是晚清的曾国藩。镇压太平天国之后,曾国藩的处境与袁崇焕何其相似。人家怎么处理的?既然没有自己做皇帝的野心,就干脆把子弟兵遣散了,让慈禧睡个安稳觉,自己也免于夜夜失眠。这样的政治智慧,正是袁崇焕欠缺的。
梁启超曾提出一个著名的历史假设:“袁督师一日不去,则满洲万不能得志于中国。”

▲梁启超。图源:网络
这种历史假设很吸引人,但意义不大。朝代更替是综合实力变迁的结果,不排除偶然性,但绝非一人一事所能改变。以明朝整体局势的衰颓,给你十个袁崇焕,也多顶不了几年。看看明末名将辈出,但死的死,杀的杀,降的降,就知道英雄根本改写不了历史。
更何况,袁崇焕绝非完人。他有过辉煌战功,但犯的低级错误也不少。要命的是,他的政治素质并不足以支撑他在崇祯朝生存。他虚长崇祯二十多岁,政治智慧却远不如这个少年天子。做事任性独断,性情乖僻自负,凡事不会从朝廷的角度考虑得失,还时常让皇帝不安心。这种天真,在帝国官场是致命的。
袁崇焕被凌迟时,百姓“将银一钱,买肉一块,如手指大,啖之,食时必骂一声”。这一幕的残酷,不在于刑罚本身,而在于施刑者与围观者都发自内心地认为,这个人罪有应得。
任何时候,社会上的绝大多数人,都只会基于自身利益选择立场和态度。你无法要求每个人站在大历史的角度去判断眼前这个人该不该死;你只能看着每一个貌似理性的人,聚合在一起,做出貌似理性的举动——尽管这些举动在后世看来,是如此的疯狂与荒诞。
这就是历史中的人,历史中的大众。
往前看,明朝于谦之死,围观者欢呼;往后看,晚清谭嗣同等六君子被公开处决,围观者同样欢呼。虽然这些英雄在最后都获得了广泛的纪念,但谁知道,从他们的死,到他们被供奉起来,中间经过了怎样大尺度的纠偏。
历史就是这么残酷。即便没有“己巳之变”的追责,没有“五年复辽”的海口,没有崇祯的严酷,以袁崇焕的性格和处境,早已注定了他的悲剧。而大明,也注定逃不过覆亡的命运。
参考文献:
[明]袁崇焕:《袁崇焕集》,杨宝霖辑校,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年
[明]张岱:《石匮书后集》,中华书局,1959年
[清]谈迁:《国榷》,中华书局,1958年
[清]计六奇:《明季北略》,中华书局,2012年
[清]赵翼:《廿二史札记》,凤凰出版社,2008年
[清]张廷玉等:《明史》,中华书局,1974年
樊树志:《重写晚明史:内忧与外患》,中华书局,2019年
王昊:《崇祯帝与袁崇焕之死》,《史学集刊》,1993年第1期
陈树良、陈春声:《梁启超与袁崇焕研究》,《学术研究》,1995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