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16日 Friday

梁玉嵘:有海水的地方就有粤曲

▲梁玉嵘图/南方人物周刊记者大食本文首发于南方人物周刊文/南方人物周刊特约撰稿易生舟编辑/周建平在1996年上映的香港电影《虎度门》中,萧芳芳出演的粤剧名伶冷剑心有一句台词 做我们这一行的,只要一走出“虎度门”,就会忘了自己,投入角色,交出自己的心,变成另外一个人。如今的梁玉嵘,是著名的广东粤曲演唱艺术家,也是粤曲平喉“星腔”第四代传人。梁玉嵘曾两度在香港红磡体育馆举办个人演唱会,是内地第一个登上香港红馆开个唱的曲艺演员

▲梁玉嵘 图/南方人物周刊记者 大食

本文首发于南方人物周刊

文 / 南方人物周刊特约撰稿 易生舟

编辑 / 周建平

在1996年上映的香港电影《虎度门》中,萧芳芳出演的粤剧名伶冷剑心有一句台词:做我们这一行的,只要一走出“虎度门”,就会忘了自己,投入角色,交出自己的心,变成另外一个人。

梁玉嵘觉得,这部电影仿佛是她的人生写照:她从小便是在“虎度门”(粤剧演员出场的台口)旁长大的。

1970年,梁玉嵘出生于佛山的粤剧世家,父母都是粤剧演员。还在母亲肚子里时,她就已经跟着剧团“搭台”。5岁开始,她随父母下乡到村子里搭戏棚演出,排戏、练功、踢腿、翻滚是家常便饭……每每回想起来,梁玉嵘的心中总会涌起一种“天生吃这碗饭”的宿命感。

如今的梁玉嵘,是著名的广东粤曲演唱艺术家,也是粤曲平喉“星腔”第四代传人。梁玉嵘曾两度在香港红磡体育馆举办个人演唱会,是内地第一个登上香港红馆开个唱的曲艺演员。扎根舞台三十余年来,她获得过中国曲艺最高奖“牡丹奖”和中国舞台艺术最高奖“文华奖”在内的各项大奖。她坚守粤曲的唱腔韵味,融合现代戏剧与流行音乐剧元素,将传统粤曲推向了更多年轻人的视野。

在这个短视频和AI呼啸而来的时代,梁玉嵘主动拥抱变化,同时坚信粤曲的情感和魅力:“凡有海水的地方就有粤曲,这种生命力是无可替代的。”

▲2023年,“壮丽的赞歌”——广东曲艺界学习宣传贯彻党的二十大精神主题晚会暨第五届广东省曲艺大赛颁奖晚会,梁玉嵘演唱粤曲《人民就是江山》 图/受访者提供

“戏班女儿”的无心插柳

1970年代,5岁的梁玉嵘跟随父母所在的粤剧团下乡。搭戏棚,住在后台或防空洞,背着铺盖、道具走村串寨……这些留存在童年记忆中的画面,不仅没有奔波的劳累,反而充满了新鲜和好玩。“戏棚一搭起来,乡亲们就搬着自家的小板凳来看戏,人山人海,热闹极了。演出结束后还有汽水喝、有蛋糕吃。”

长期浸染在戏班演员的唱段和排戏氛围中,梁玉嵘打小就喜欢唱歌,完全不怯场。每当回老家时,亲戚们围坐在大圆桌旁,她就会站在大圆桌上清唱,这时邻居也会凑过来听。人们围得满满当当,为她欢呼鼓掌。“我人生的第一个舞台不是剧院,而是老家的那张大圆台。”

从幼儿园、小学到中学,梁玉嵘一直是学校里的文艺骨干。只要提起文艺演出,老师和同学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她。即便如此,年幼的她从未想过将来要接过父母的衣钵,成为粤剧传人。那时,她最大的心愿是当一名老师。

直到1984年,14岁的梁玉嵘陪同学去考广东粤剧学校。当天,梁玉嵘被主考官叫住,让她参加考试。凭着清唱的一段黄少梅的名曲《行花街》,她无心插柳地通过了初试。

那个时期,曾一度断层的“星腔”迎来复苏,逐渐迈入个人展示和传承的新阶段,在港澳及海外华人圈传唱甚广。第三代传人黄少梅于1985年举办了从艺40周年的个人演唱会,开创了粤曲个人演唱会的先河。

或许是因为从事这一行,深知长年累月的扎根和下乡演出的艰辛,父母起初并不支持女儿接班。但得知女儿接连通过初试和复试后,为了帮她备战终试,在那个还没有卡拉OK的年代,囊中羞涩的父亲咬牙买下了两台录音机,以及黄少梅的《紫钗恨》《子建会洛神》等磁带。

“当时没有伴奏带,我爸爸就让我用‘压帽’式的方法去模仿练习:一台录音机放原唱,另一台录我自己的声音。他要求我的声音必须完全覆盖原唱,甚至连气口、呼吸和腔调都要做到一模一样。”凭着这股狠劲,梁玉嵘最终顺利考入粤剧学校。

在广东粤剧学校就读期间,梁玉嵘的唱功老师劳燕娟开始系统性地传授她“星腔”唱法。其间,劳燕娟和扬琴老师曾建议她将主修专业由声乐改为扬琴。她起初并不理解,以为这与自己的理想背道而道,甚至萌生了退学的念头。直到后来深入沟通,她才被老师点醒,体会到他们的良苦用心。“老师们告诉我,学扬琴不等于放弃唱歌,反而相当于多学了一门主科。唱功老师依然会教我,毕业时我还能比别人多修一门绝活,收获更大。”

在校期间的梁玉嵘是同学眼里的“拼命三郎”。每晚,她都在琴房练到很晚,比别人多练一个小时。琴房后面就是教师宿舍,为了不打扰老师休息,梁玉嵘想出了一个妙招:在扬琴的琴面上铺一条毛巾练“盲弹”。这种独特的练习方式,不仅练就了她弹唱合一的绝活,也为她日后在舞台上“一心二用”的掌控力打下了基础。

▲2022年7月4日,广州,华音粤章·精品音乐会“又是一年荔枝红”,梁玉嵘演唱粤曲《忆秦娥·娄山关》 图/视觉中国

一个人就是一台戏

1988年,梁玉嵘从广东粤剧学校毕业,进入广东音乐曲艺团工作至今。在这一阶段,她正式拜“星腔”第三代传人黄少梅为师,对“星腔”技艺进行了更为深入的钻研。

1980年代末,粤语流行音乐迅速崛起并风靡大江南北,传统戏曲行业陷入低谷,不少同行纷纷选择转行。当时,香港有电视台向梁玉嵘抛出了橄榄枝,希望签约她做电视艺人,但她婉言谢绝了:“我喜欢流行歌,但我不喜欢歌厅和夜总会的舞台氛围。在我的潜意识里,我对舞台的向往和追求不是那种环境。我不适合那里,我深知自己最爱的依然是唱粤曲。”

与此同时,曲艺茶座的兴旺在广州吹起了一阵“一盅两件听粤曲”的风潮。1989年3月,位于广州长堤的海珠花园酒家开设了改革开放后全市第一家粤曲茶座——龙凤曲艺茶座。茶座开业后,每天座无虚席,迅速带动了全市近80间酒楼跟进开设,长堤一带由此形成了盛极一时的“曲艺一条街”,成为1980年代末至1990年代广州极具代表性的文化景观。

梁玉嵘正是龙凤曲艺茶座驻场演出的主力之一。初出茅庐的她凭着扎实的功底,一上台就征服了观众。她的每一场演出几乎都要被观众喊返场,掌声和喝彩声经久不息。

那时,梁玉嵘既要清唱,有时还要兼任扬琴伴奏。她给自己立下规矩:至少一个月内每天唱的曲目不能重样。她常常连夜用手抄本把曲谱抄好,甚至来不及排练,第二天就直接上台实战。“我每天一睁眼就开始化妆,一天要演好几场,根本没有排练的时间,基本全年无休。”

在那种“一个人就是一台戏”的演艺环境中,演员必须集“百般武艺”于一身,“先声夺人”成了她的铁律:“粤曲是说唱艺术,讲究‘声、色、艺’,声音就是行头。演员要在极短的时间内跳入跳出各个角色,既是说书人,又是剧中人。我们往往只凭一袭旗袍、一只麦克风,靠声音去塑造人物,辅助手段极少。一首曲子也就不到15分钟,你必须在开口的两三分钟内,用音色和演唱状态瞬间抓住观众。”

1993年,刚出道几年的梁玉嵘在南方剧院举办了人生中第一场个人演唱会。彼时,她注意到许多来自香港的观众专程赶来捧场,并问她何时能去香港开唱,她的心里便默默埋下了一个念头:“如果要开,就要去红馆开!”

到了2000年,在机缘巧合之下,香港著名演出经理人向她发出了邀约。梁玉嵘由此成为内地第一位登上香港红馆举办个人粤曲演唱会的演员,刷新了行业历史。三年后,她再次登上红馆,在大型民族管弦乐团的伴奏下连演两场,盛况空前。

“我是那种观众越多越兴奋、越不害怕的演员。但当我走上红馆舞台,抬头看到连‘山顶位’都座无虚席的时候,那种感动真的无法用言语形容,眼泪一直在眼眶里打转。粤曲能够走进红馆这样的流行音乐殿堂,并得到四面八方观众的喜爱,是我一生难忘的高光时刻。”

▲2023年,梁玉嵘在“家在湾区”番禺春节联欢晚会上演唱粤曲《人民就是江山》 图/受访者提供

“星腔”传人:学我者生,似我者死

粤曲发源于“八音班”,后经历多唱南音的“师娘”时期,再到“女伶”崛起,迎来了它的鼎盛岁月。随着茶楼演唱的兴起,这一时期涌现出大批流派和名家。

其中,“星腔”是粤曲中最具代表性的平喉唱腔流派之一,由一代宗师“小明星”(原名邓曼薇)于上世纪二三十年代创立。当时广州曲艺茶座极盛,涌现出“四大平喉”名家小明星、张月儿、徐柳仙、张惠芳。小明星所创的“星腔”以柔美委婉、细腻抒情见长,流传最广、影响最深。近百年来,星腔一脉相承,如今已传至第六代。它是粤曲艺术的重要标识,被列入广东省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成为岭南文化中一颗经久不衰的明珠。

“星腔”泰斗李少芳曾在一次新闻发布会上,当着众多记者和同行的面,斩钉截铁地对梁玉嵘说:“梁玉嵘,星腔这面旗我就交给你了!”那时的梁玉嵘只有二十多岁,听到这句话脸瞬间就红了,心中涌起一种受宠若惊的震动。那是她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传承的分量。

初出校门时,梁玉嵘始终牢记着劳燕娟老师给她的忠告:“演员要活到老,学到老。艺术没有止境。”除了精研“星腔”,其他流派的唱腔乃至粤剧名伶的唱法,她皆有所涉猎。在曲艺团期间,她曾拜声乐老师学习美声;十多年前,唱片公司邀请她录制粤语经典流行曲发烧碟,梁玉嵘借此机会深入研究了流行音乐的唱法。许多人也在她的音色中,听出了如徐小凤般的醇厚和沧桑感。

▲原创曲艺情景剧《粤曲·潮》剧照 图/受访者提供

有传统学院派和粤曲本味主义者提出过质疑:“学美声和流行音乐,会冲淡粤曲原本的味道吗?”

梁玉嵘有过同样的顾虑,但在实践中,她发现事实并非如此:“粤曲的味道讲究字正腔圆、抑扬顿挫,而流行乐和美声的运气技巧相对更加放松。学习其他唱法能帮我更好地掌控气息,把学到的声乐技巧融会贯通,再结合自己对人物的理解去表达,反而让我的声音更有张力,更擅长塑造人物。”

这些年来,梁玉嵘在舞台上做过许多跨界尝试。从2016年的《永恒的星光》,到2019年创排的原创新编曲艺音乐剧《小明星》,她将祖师“小明星”的故事融合了现代戏曲、话剧、音乐剧元素搬上舞台。2022年,她的粤曲作品《人民就是江山》融汇了京剧、昆曲等唱腔,开创了广东曲艺的全新表现形式。因为敢于打破壁垒,她的观众席中年轻人的比例正在逐步上升。

对于跨界创新是否会丢掉传统本味的争议,梁玉嵘坚信八个字:“学我者生,似我者死。”在她看来,非遗传承的守正创新在于越“立体”越好:“我们每一代传人在继承精髓的同时都在创新,所谓‘曲随时代,艺为人民’,艺术必须融入现代人的审美,才能更突出它独有的韵味。就像一锅老火汤,多加了几味药材,汤依然是那锅汤,但层次却变得更丰富厚重了。”

▲曲艺音乐剧《小明星》剧照 图/受访者提供

戏比天大,为粤曲而生

在当下的短视频和AI浪潮下,传统粤曲面临着如何打破圈层、吸引更多年轻人关注的时代课题。梁玉嵘在各大短视频平台上开设了个人账号,希望借助新媒体吸引更多年轻人关注粤港澳大湾区的粤曲文化。身负重担的她坦言,对流量也有过焦虑。在“倍速”时代,注意力成了稀缺资源,“先声夺人”的门槛从开口两三分钟被压缩到了以三秒为单位。但转念一想,她又乐观地表示,自己完全不担心AI会取代粤曲演员。

“粤曲讲究的是不可替代的‘韵味’和人性情感,粤剧讲究的是实打实的唱念做打基本功,这些都是AI做不到的。凡是有海水的地方,就有粤曲和广东音乐的声音。”

郭沫若曾将广东音乐形容为“万家灯火万家弦”。粤曲在粤港澳大湾区及海外华人圈有深厚的民间根基,民间的“私伙局”(曲艺兴趣社团)生生不息,一些地方仅一个区就有上百个。“我们可以用粤曲讲述本土故事、身边人事,记录生活点滴。比如看到一株木棉艳丽动人,作者回去便可谱成新曲,唱出木棉风骨。粤曲所谓的‘接地气’,正体现在这里。”梁玉嵘说。

梁玉嵘几乎没有业余时间,背曲、练功依然是家常便饭,演出日程排得满满当当。“我们这行讲究‘戏比天大’,讲究‘牙齿当金使’(说话算话)。哪怕演出当天狂风暴雨、身体高烧发炎,只要大幕拉开,打着吊针也得站上舞台,把最完美的状态呈现给观众,绝不能出半点差错。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全靠台下无数次的打磨,才能在台上游刃有余地表达情感。”

谈及对粤曲守正创新的展望,梁玉嵘一方面希望能把前辈留下的宝贵遗产通过文字、录音和录像完整地记录和继承下来;另一方面,她将工作重心倾斜到了“粤曲进校园”及人才培养上,希望未来能推动粤曲学科正式进入高等院校的本科教育,让粤曲有更完善的学术体系和人才梯队。

回首从艺三十余年的岁月,从老家的大圆桌到香港红馆,从佛山乡野到世界各地的华人社区,梁玉嵘只做一件事,那就是唱粤曲。“我就是为粤曲而生的。从在妈妈肚子里登台开始,到如今走过几十年的岁月,如果再让我选择一次,我依然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粤曲。未来哪怕到了退休的年纪,我也依然会在粤曲传承的道路上继续发光发热。”

“我从来没有迷茫过。”梁玉嵘说,“我是一个守着初心的人,也是一个迎难而上的人,遇到困难越挫越勇,绝不轻言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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