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01日 Thursday

国庆出游尽头:逛菜市场

国庆出游,景区千篇一律,这届“纯过日子人”,开始流行逛菜市场。而且,菜市场未必明码标价,商品缺少统一标准,摊贩的精明让人望而却步。我从一个来自湛江的小伙子的摊位上挑了两只马粪海胆,打算用虔诚且激动的心情品尝这人间美味,但剪开海胆的一刻却傻了眼,里面全是臭泥水,根本没有黄

国庆出游,景区千篇一律,这届“纯过日子人”,开始流行逛菜市场。

东北早市,物价天堂,没人逃得过精制碳水的诱惑;云南市场,猎奇首选,野生菌、“昆虫宴”挑战人类极限;沿海地区的菜市场里,尝得到开渔后的第一口鲜味;而在川渝地区,嬢嬢们的热情叫卖,代表着西南人民特有的生命力。

比起全国各地越来越相似的景区,菜市场保留着原汁原味的市井风情,成为年轻人出游时的新打卡地。

在菜市场,人们不仅可以享受地方风味,还可以体验当地的人文精神和生活哲学,以一种舒适松弛的方式,重新与旅游地产生链接。

然而,有趣的是,许多年轻人在旅行中热衷逛菜市场,在日常生活中却很少涉足。

菜市场的营业时间常常与上班时间重叠,买菜、备菜、做饭,远不如点外卖和线上超市方便。而且,菜市场未必明码标价,商品缺少统一标准,摊贩的精明让人望而却步。

我有过一次不顺利的逛菜市场体验。那时,我拿了把番薯叶递给摊贩称重,她的电子秤因积灰而变得模糊,当我还没来得及看清秤上的数字,她已经迅速完成整个称重过程。

对方不容置疑的语气让我很难请她再称一遍,只好付钱走人,同时隐隐的不安感产生:回家一称,一斤变八两,果然被宰。

哪怕只有几分钱的利润,为什么摊贩仍如此计较?

日常生活中逛菜市场,体验感为何不及旅行?

因为这次经历,我认识专门研究菜市场的人类学者钟淑如。她是中山大学的老师,在美国读博期间,出于好奇中国的菜市场为什么没有像欧美国家一样,被大型连锁超市取代,开启菜市场研究。

自2016年至今,她走访过全国50多个城市、200多个菜市场,曾在海南菜市场的鱼摊上打工14个月,对菜市场有着诸多观察和体悟。

在与钟淑如的对话中,我们讨论年轻人在生活中不爱逛菜市场的理由,从具体经历出发,看见菜市场的复杂生态,理解为什么在超市革命中,中国的菜市场依然坚挺,推及在未来菜市场是否会消失等问题。

以下是钟淑如的讲述。

01

我是“水鱼”

打卡网红菜市场竟然成了某种潮流,这是让我深感意外的。

一些打卡菜市场的短视频,点击量动辄百万:装扮光鲜亮丽的网红,代表着普通城市年轻人的眼光,去菜市场猎奇,寻找当地小吃和风味美食,也让看客感受地方特产和风俗物候。

菜市场是展示城市风土人情的窗口,比起千篇一律的古镇和美食步行街,的确真实有趣得多。

但相较于网络世界,现实世界里的菜市场却稍显落寞。

目前,除开作为旅游体验的打卡,日常生活中菜市场的主要消费群体仍是中老年人。南京菜市场协会的数据显示,南京菜市场的消费群体中,60岁以上的消费者占比超过80%。

在年轻一代中,家庭烹饪的减少,外卖和快餐文化的流行,隔绝他们与菜市场的联系。即便有些年轻人对新鲜食材有追求,也更倾向于选择线上订购、送货上门的形式。

某社交平台上有一个千万浏览的热帖,“为什么现在年轻人都不到菜市场买菜了?”

网友在评论中痛陈在菜市场遭遇的各种奇葩经历,包括菜市场的价格不透明且没有价格优势,有时会遭遇强买强卖,商品以次充好、缺斤短两、质量良莠不齐等。

我全部感同身受,早年也交了不少学费,常调侃自己是“水鱼”——广东话,实意是“鳖”,延伸成容易上当受骗的冤大头。甚至,我做菜市场研究的缘起,一部分就源自“被坑”经历。

钟淑如。

2016年5月,我定下博士论文的选题方向是菜市场,前往海南一个旅游城市最大的菜市场——椰风市场,开启为期14个月的田野调查。

热带的夏天,地表温度最高接近50℃,空气粘稠,闷得人难受。操着外地口音,我在当地市场不受待见,初期访谈进行得坎坷。

偏偏我是个爱吃海鲜的人,既然如此,我决定先满足口腹之欲。

我从一个来自湛江的小伙子的摊位上挑了两只马粪海胆,打算用虔诚且激动的心情品尝这人间美味,但剪开海胆的一刻却傻了眼,里面全是臭泥水,根本没有黄。

我去找小伙子理论,他说市场里的海胆都是这样,在其他摊位上买一样。我愤愤不平,问他从哪里进货,他不屑地回答:“这不能告诉你,也不关你事。”

这一下刺激到我作为人类学者的尊严:不告诉我,难道我不能调研出来吗?终有一天,我会知道是谁偷了我的海胆黄!

钟淑如在椰风市场找到一家马鲛鱼鱼摊帮工。

在椰风市场的日子里,我前后和100多位摊贩聊过天,他们操持着市场内的不同食物品类,有着迥异的人生态度,不同的生意手段,有人精明,有人老实,他们合作、竞争,表面平静的同时又充满冲突和欺骗。

卖鱼的慧姐脑子灵活,嘴巴甜,特别会察言观色,根据每个顾客的需求及时让利。

有次,我在摊位上看到慧姐对一位建筑工地的老板娘说,“哎呀,亏死了亏死了,都亏给你了”。因为工地老板娘需要产量少的巴浪鱼,而且预算不高,慧姐就用低于进货价一两块钱的价格卖给她。

尽管这单赚不到钱,但慧姐的目标是与工地老板娘建立长期的信任关系,以便对方从她这里长期拿鱼。实际上,慧姐同时搭配其他鱼种卖,在其他鱼种上赚钱。

菜市场里的鱼摊。

菜市场里流传这样一句话:宁给你一口饭,不给你一条路。

很多时候,一到饭点,相邻的摊贩会从自家摊位上带些食材,一起到菜市场背后包浆的小巷里,找一家饮食店,请店家煮一锅鲜,凑成堆吃。

可吃饭归吃饭,聊天归聊天,一回到做生意上,大家就各做各的,谁也不能干涉谁。

我亲眼见过摊贩吵架,一位顾客先到前一家摊位游荡,逛到两个摊位中间时,前一家摊主还在向他介绍产品,后一家立马上来说,“我这里好,你来我这里”。两家摊主发生口角,甚至直接中伤对方,说对方的东西不好。

最容易被争抢的是外地游客,他们穿着椰树印花岛服,头戴草帽,进入市场,东张西望,不懂得分辨本地海鱼和外地海鱼,摊贩们一眼便可辨认。

还有不正当竞争。我认识一位卖冻货的姐姐,她家经营冷库,源头直供货品,因此把价格压得很低。不仅如此,她还用一块大大的招牌,将价格全部写出来,别人家的丸子卖10元一斤,她就写7元一斤。

其他摊贩气不过,有人当面骂她坏、缺心眼,也有人背地里向市场管理员投诉,她都不放在心上,跟我讲起这些时,还有点委屈,觉得自己正当做生意,有好东西干嘛不让所有人知道。

摊贩精心挑选的海鲜大杂烩。

虽然菜市场的摊贩们多数精明,但也有老实人。

在上海宜山菜市场调研时,我认识一位叫杨晓月的鱼摊摊主。他的进货单上全是从安徽芜湖挑来的好货,而且最终售卖价格只跟进货价差10%到20%。

通常来讲,因为运输、储存过程中的损耗,又去掉鱼头、鱼尾、鱼肠后,卖河鲜、海鲜的摊贩在进货价的基础上加价30%到40%才有利可图。

本身是尖货,价格高,再加价,杨晓月怕顾客接受不了,所以加得少,当然,也赚得少。

他占着市场上五六个最好的摊位,别人以为他是大老板,实际上卖鱼30年,他才在上海买房,还倒欠着几十万块钱。

曾有电商平台给杨晓月开出年薪几十万的工资,请他去做质检员,因为热爱在菜市场的工作,他断然拒绝。

杨晓月。

说真的,但凡在市场里卖海鲜超过30年没离开的,就好好珍惜吧,因为前期都是缺斤短两的、以次充好的,赚了钱就离场了,留下来的,多是太老实,还没赚够钱。

如今,宰客已不是常事。但如果真的当了“水鱼”,一定要直接一点,不要害怕起冲突,不要害怕被拒绝,向市场管理办公室反映,他们会帮忙解决。

02

“冰箱越大,吃得越差”

1990年代,外资超市如沃尔玛、家乐福、麦德龙、乐购等抢占中国市场,本土超市如华润万家、大润发、永辉、物美等也快速崛起。

曾有学者预言,中国的菜市场终将被超市体系淘汰,像在欧美那样,逐步退出主流的食物供应系统。

然而,30年过去了,这一预言并未成真。菜市场不但没有被取代,反而保持着顽强的生命力。

2020年,有部门披露,中国约有4万家菜市场。

根据我的不完全统计,在2021年,全国菜市场数量最多的城市是成都,有超过900家菜市场——难怪它是人们向往的美食之都。上海紧随其后,有超过800家菜市场登记在册,此外,重庆有超过600家,广州超过400家。

但同样作为超大城市,深圳只有255家,而在人口2189万的北京,仅有15家100个摊位以上的菜市场。

不过,北京有着亚洲最大的农贸批发市场新发地,“走进新发地,吃遍全世界”——这里有着2000个摊位,日吞吐蔬菜1.8万吨、水果2万吨、生猪3000多头、羊1500多只、牛150多头、水产1500吨。

北京新发地菜市场的肉摊依次排开/图源新发地官方。

挺过超市革命,菜市场在中国依然充满活力,但它也并非一成不变。

如今,在生鲜市场这条激烈的竞争赛道上,菜市场的“头把交椅”正面临着挑战。超市之外,社区生鲜店、电商平台,正在迅速侵占生鲜市场的份额,挤压着菜市场的生存空间。

数据显示,2023年中国生鲜电商市场的交易规模达到6427亿元,而在2014年,这个数字仅为290亿元。

在这个背景下,中国的菜市场的确在加速消失。比如广州,2017年至2022年间,平均每年消失超过40个菜市场。

10年前,我的博士论文是回答中国的菜市场是否会在连锁超市的冲击下消失,如今,这个问题不解自破,但又迎来更现实的情况:在一轮又一轮社区团购、生鲜电商的冲击下,传统菜市场会不会真的消失?

北京三源里市场的一角。

通过这些年的调研,我的答案是不会。

只要中国人对新鲜的追求还在,菜市场就始终有生存的空间。

新鲜与生鲜是两码事。现代生鲜渠道的逻辑是追求稳定性与标准化,一种食材在全国各地都有生产基地,一茬接一茬地卖。以前,北方地区有冬季储存大白菜的习惯,而现在,因为菜品供应逐渐丰富,这个习惯渐渐消失了。

菜品生产时,生鲜平台、连锁超市就会布置一整套精密的系统来做筛选。比如菜品种下去的行间距是多少、用什么种苗、什么时候施肥、什么时候采摘、结果率是多少等等,一切都会提前设计,为了结理想中的果子。

现在市场上的黄瓜,全是直溜溜的,而且一斤就是固定几根,因为方便装箱,运输过程中的损耗不至于太大。我还听说,有的黄瓜喷过类似拉直素的东西,才会直直地长。

再比如,阳光玫瑰葡萄没什么葡萄味,为什么卖得好?其实就是因为好运输,结果率大,容易在市面上流通。

周转箱里,黄瓜直溜,排列整齐。

与“冷藏保鲜”“技术控鲜”不同,菜市场代表的新鲜是从田间地头到餐桌的时间越短,食物越新鲜。

一条鱼,最快在刚捕捞上来时,就被顾客买回家,端上餐桌;一块鲜肉,从屠宰场出来直接抵达肉摊,顾客买的时候可能还发着热。

由于上世纪90年代,中国才开启大规模的城市化进程,所以父母辈的人多多少少有在农村生活的经历,跟食物曾有非常近的联系,知道东西是刚出来的才好吃。

广东人常说“鸡有鸡味,鱼有鱼味”,要吃走地鸡,要游水活鱼现杀。潮汕人不答应蓄肉排酸后风味才佳的说法,现杀的牛肉,要清汤涮熟,蘸上沙茶酱,才算入口新鲜。

还有种说法,叫“冰箱越大,吃得越差”。我调研发现,一些海南人家里没有冰箱,或有冰箱,但从来不用冰箱放肉菜等食材,而是从市场买回来直接消耗完毕,第二天再买新鲜的。

新鲜宰杀的羊肉。

这种对时效的追求,是菜市场新鲜的即时性,背后还隐藏着新鲜的地方性和野生性。

野生性,指的是新鲜与自然的交织,是一种未经人类劳动参与的鲜味。比如,野生的黑鱼比养殖鱼颜色深,身体瘦长,没有多余的油脂,不会像养殖鱼一样肚满肠肥。

而所谓地方性,是不时不食。有些东西只有在某个季节、某个地方才有,你一去菜市场看到它,就知道这个季节来了。

我认识一位摊主王彩霞,她胖乎乎,乐呵呵,在苏州的河边市场,专做季节性非常强的地道风物,给摊位取名“万事春秋”。

“万世春秋”在清明前后卖河蚌螺蛳,夏季经营甲鱼黄鳝,秋后上市大闸蟹和常熟大米。

中秋节到重阳节期间,苏州本地鸡头米上市。王彩霞从合作十几年的农户那里,收来鸡头米,临时找来一些帮工,每天天不亮就开始工作。

她们先花两个小时剥去鸡头米的瓤,再反复搓洗,冲水,最后在拇指套上一款叫“梅超风”的钢指甲,捡起一颗小鸡头米,轻轻一掐,钢指甲渗入鸡头米坚硬的外壳,再一挤,珍珠般的鸡头米这才滑溜出来。

每天工作18个小时,王彩霞和工人们需要剥800斤鸡头米,每10斤刚割下来的原料,堪堪剥出一斤可食用的鸡头米。

王彩霞组织工人们剥鸡头米。

在如今一切讲求效率与标准化的供应链里,像鸡头米这种即时的、在地的食材显得格外慢,却也格外真。

它属于土地,属于气候,属于口音,也属于那些愿意花时间用手指掐开果壳、用身体记住时令的人。

03

不只是买菜

随着运输与储藏技术的成熟,菜市场的地方性正在成为稀缺品。

调研过程中,最让我惊讶的是,原来海南的海鲜不全是当地捕捞,有些来自广东,有些来自江浙地区的海域,还有的来自日本、美国、澳大利亚,整个供应网络非常复杂,全世界的海鲜相互流传。

蔬菜更是。山东生产的蔬菜供应全国各地,宁夏、甘肃的菜心,即使最久,也能在48小时之内,进入广东人的胃袋。

从这个角度上讲,一些本地菜供给不足的菜市场正在失去魅力。

以北京为例,虽然新发地批发市场承担北京市超80%的农产品供应,但实际上,北京的蔬菜自给率只有21%左右。换句话说,北京大概是全中国最难吃到本地菜的大城市。

大城市里,菜市场的民俗风味正在消失,摊贩们看人下菜碟的事情时有发生,因此,年轻人大多选择超市、线上零售平台,购买食材,获得透明、即时的服务。

我在最初的田野日记里写:我一点都不喜欢在椰风菜市场杂货区的购物体验……相比之下,我喜欢淘宝,喜欢超市,喜欢那些把价钱贴出来的地方,这样的钱,我花得安心。

但是后来时间久了,我逐渐有了经验,在欺生的菜市场里混成“菜市场达人”。

钟淑如的书《中国菜市场》。

更重要的是,菜市场里还有那么多可爱的人和事,持续吸引着我。

它不只是买菜的场所,还是“附近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是人们与社区、城市互动的空间,是现代都市中难得的“人情味”之所在。

调研这些年,我见过竞争激烈的摊贩们,也见过动人的情谊。

刘菊和李承欢是上海菜市场的一对姐妹花,两人的摊位是对门,刘菊卖干货、药材,李承欢卖水果。我遇见刘菊时,她的生意颇为清闲,因此有机会闲聊。过程中,李承欢的货到了,刘菊熟练地帮忙运货。

李承欢的生意好很多,一上午电话和手脚都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两人默契地搬着货,李承欢突然停下来,原来有货箱的小刺扎进手指。刘菊赶紧找出指甲刀,帮她把小刺拔出来,还嘟囔了一句“这指甲也长了”,顺便给她剪了指甲。

临近中午,李承欢准备做饭,刘菊就从柜台上拿出通心菜,把菜叶和菜梗分开,菜梗择成小段,她告诉我,李承欢是江西人,爱吃通心菜梗炒辣椒。

刘菊还把生财之路分享给李承欢。1999年,刘菊从挺着孕肚跟丈夫在上海的各个庙会上摆摊开始,慢慢拥有自己的摊位。2004年,她攒了些钱,因为受够了被房东撵来撵去的日子,咬牙买了套30多平米的小居室。

到2009年,这套房子的价值已经翻倍。于是,刘菊卖掉这套,又贷了些款,买下两套楼房,分别价值90万和85万。2023年,这两套房子涨到了将近900万。

她把这些信息分享给李承欢,平日里一起交流卖房心得,约着一起看房,没钱就相互鼓励贷款,刘菊说,李承欢也有3套房。

市场里午休时一起吃饭的海鲜女。

杨晓月也是个“热乎人”,家里全是锦旗。

新冠疫情期间,他免费送货上门,还帮顾客买蔬菜日杂。他的老主顾,很多都是七八十岁的老人,住在上海的老楼里,一开始,他不愿送货上门,看到这种情况,后来即使是二三十元的单,他也送。

有阵子,他的腰受伤了,送货的时候被客户看到。晚上到家,他家门口堆满各种膏药,意大利的、日本的。

“好多人从十几岁看着我,变成这么大,看着我老婆怀孕,看着我孩子长大,我离不开这个地方,他们就像我家人一样”,杨晓月说。

杨晓月。

一方摊位,拉近刘菊和李承欢的心,链接起杨晓月与顾客的情谊,也成为想离婚的卓小立的支撑。

卓小立是卖海螺的,比我大两岁,浓眉大眼,每天化妆,梳个丸子头,是大家公认的菜场西施。她平时很少跟大家聊天,但对顾客热情,摊位生意极好。

我曾帮她看摊,因此熟悉起来,偶尔说话,但不多。某天傍晚,她临近收摊时邀请我一起喝点东西,我有点惊讶,坐定后,她告诉我,她想离婚,因为丈夫不仅啃老、吊儿郎当地上班,还爱喝酒撒酒疯,长期打骂她。

只是,小立的父母非常反对这个想法,她的母亲还放言,如果离婚了,她不能回村,离婚的女人是不能死在村里的,要做孤魂野鬼。

看我是外人,迟早要走,小立向我吐露这些。那次之后,日子还在继续,我只能从她每天到摊位的脸色和情绪判断她过得如何。

直到又一次经历丈夫的拳脚相加后,她拜托我起草离婚协议。我根据她的诉求写了一份,但递交没几天,她就从椰风市场“消失”了——她老公不同意离婚,她搬出去独居,打算一直抗争。

海螺摊。

后来,我们失联了一段时间。2023年,我又回到椰风市场,远远瞟了下小立曾经的摊位,她竟然还在!小立一眼认出我,给我一个大大的拥抱。

她还是那么明亮,那么美,我从没见她笑得那么开心。我悄悄问她,离婚了吗?她咧开嘴,用力点头。她告诉我,她在2020年才彻底离婚成功,离婚那天,只感到轻松,这么多年的担子,终于放下了。

虽然离婚条件是孩子的抚养权必须给前夫,但小立获得对孩子的实际陪伴,工作日孩子跟她过,周末才去前夫家。她还交了新男友,是之前的同学,赚到的钱都给她,发生什么事都跟她说。

小立觉得这样谈恋爱的状态挺好。家人逼着小立再婚,但她不愿再回到成为别人附庸的生活。

她说,能这样过下去,就一直这样过下去,继续在菜市场守着自己的摊位,照顾好孩子们,好好谈恋爱,快乐一天是一天。

04

后记

2024年,一个普通的夏日傍晚,我结束了在广州从化的调研,驱车3个多小时,回到位于珠海的学校北门。

我异常疲惫,肚子打鼓,想着找点熟悉又简单的东西吃,一路从蛇平饭店走到唐家市场,结果走着看着,胃口可怜地逐步消失。

满眼都是粥粉面、炸炸烫烫,浓重的调料,千篇一律。看起来选择很多,实质上,有些贫瘠。

我们确实不会饿肚子了,食物从未如此触手可及,但“吃饭”这件事,却越来越失去了原有的意义。

吃饭变成一种单纯的“摄入行为”,食物的来源、种植法、加工方式、运输路径,全被遮蔽,它被标准化、符号化,只留下模糊的味道和精确的价格标签。

菜市场里的烤鸭摊。

正因此,菜市场显得格外珍贵,提供重新建立人与食物、人与地方、人与人关系的起点。

因为长久逛菜市场,我知道反复冷冻的马鲛鱼鱼鳃发黑,有粘液,我能在杀鸡的摊位上闻到不远处活鸡的味道,我依旧会当“水鱼”,但我不再摸不清摊贩的心思,而是直接对峙,找对方退钱。

我认识全国各地的摊贩和农户。

春天,我会在青岛的鱼贩手中买一整条10斤到15斤的马鲛鱼,把鱼肉剁碎,弄成鱼丸,冻起来吃好几个礼拜;夏天,我想起来云南有菌子;秋天,广西的柚子上市,我认识的当地朋友,种了不打农药的柚子;冬天,我一条微信,半只羊就从新疆喀拉峻寄到广东珠海。

新疆伊宁巴扎里颇具观赏性的羊屁股。

生鲜市场的变化的确不可逆,当标准化、规模化的趋势攻占整个领域,不仅菜市场的生机微茫,连代表个性、多样、零散的小农户也将卷进现代化体系里。

在这种背景下,如果要吃本土的、不那么标准化的东西,价格甚至可能比常规渠道更贵。

不过,只要其他渠道无法接纳这些具有地方化差异的农产品,只要中国的新鲜文化没有褪色,菜市场就有存在下去的理由。

它可能从相对大众、普遍,变成一小部分人维系生活方式的选择,但我坚信它会一直存在,维系着一群人对味道、土地与生活方式的执念。

*除特别标注外,图片皆由受访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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