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9月11日 Friday

南蓬山下·清明忆思||③清明忆母

编者按:

清明忆思,这是一个亘古不变的旋律。

今年,受疫情影响,祭拜活动也被摁下了“暂停键”。但如何以绿色、文明、简约的祭扫方式寄托哀思、缅怀先人?文字,也许是一个很好的载体。

那些消逝的笑貌音容,那些温馨的点点滴滴,我们,其实也从未忘怀。而文艺作品,可以帮它们走向隽永。

本期《南蓬山下》,征集到了一批感情真挚,细腻感人的文章,特以同题征文的形式推出,以飨读者,敬请垂注。

③清明忆母

母亲去世近十一年了,每逢清明节到来,思念母亲的心无法抑制。今年受疫情影响,不能回家拜祭,想起这些,竟凄然泪下。

儿时对清明节的理解肤浅,意识中还没有完整的亲情观,对生死离别的疼痛几乎没有什么思维概念。在儿时记忆中,清明时节除了给先辈上坟扫墓时的情景总是停留在心头,剩下的就是吃。父母在这个节日会买肉买豆腐,做一桌美味佳肴。在那个年代,唯有丰盛的伙食,是我们羡慕的物质。父亲从学校赶回家,在小镇的集市上砍两斤肉,再到豆腐摊上买一斤油泡豆腐,或者再买一条草鱼回家。每年清明,我们听着母亲讲着先祖们的故事,也知道了父亲苦难的童年。父亲兄弟五个,排行老三,祖母中年离世。因为家境困难,父亲很小就过继给了祖父的堂兄弟。自我们懂事开始,就觉得父亲不是祖父的孩子。母亲嫁给父亲后,离开省城,在朴塘村过着朴素的农耕日子。母亲知书达理,在乡下也是少有的知识女性。她持家教子,一直以来都是村里的楷模。

母亲离开省城后,在乡下当过出纳,做过接生婆。也正是这种没日没夜的忙活,给母亲的生命埋下了祸患的恶根。母亲白天劳作,晚上经常出医问诊,长期熬夜给身体造成了极大的伤害。乡下人好客,晚上到人家出诊,好客的主人都会打一碗水酒给母亲喝,更好客的人家还会在水酒中加个鸡蛋什么的。长期以往,母亲因饮酒和熬夜过度,四十出头就患上肝病。这病一发作,在生死的边沿打了一个转。

这一年,是一九八六年,我十四岁。我正好上初中,在父亲执教的中学求学。也许是上天刻意的安排,我辍学在家半年,学会了骑自行车,学会了拉平板车,帮着父亲为学校送辣酱,送薯粉。靠挣点微薄的利润,支撑着母亲病痛带来的沉重家庭负担。如果记忆中没有差错,这段苦难史应该是我们家最值得珍惜与书写的。母亲得病这些年,家里只有父母过继得来的那套老房子,只有两间土砖砌的老房子,还加半间柴火房。家里一贫如洗,可谓家徒四壁,连墙逢里在冬天都能听到呼呼的北风肆掠地吹响。除了二楼夹板上瓦坛子里能找到一些过冬春的储粮和干菜,家里再也找不到可以值得炫耀的家什。母亲患病那阵子,二哥在安平镇的二人民医院实习,正好师从杨渔夫医生,杨医生是上半县有名的中医。三年之后,在杨医生悉心治疗下,母亲身体逐渐好了起来。之后大哥又考上大学,母亲的肝脏癌症病灶竟然奇迹般的消失,给这个日见贫苦的家庭,带来了新的希望。

直到二零零八年年底,母亲的老毛病开始又患了。二零零九年春节,大哥大嫂从京城回来,陪父母过了一个春节。母亲特地住在我家的房子里,她从心底还是疼爱我,呵护我。母亲患病,自己知道大去之期,对儿女作了些交代,特别是教会了我爱人手工活如纳袜垫,织毛衣。母亲在世,知我偏爱母亲的袜垫,一下给我用针线纳了十来双袜垫,至今,我还保留两双母亲亲手纳的袜垫,舍不得用。

母亲病入膏忙,是差不多中秋前夕。我和长兄分别赶回家看望母亲,长兄旭东连夜陪母亲睡在脚下这头,作彻夜长谈。母亲也许在那头很欣慰,长兄的尽孝,恰恰让她重温了母慈子孝的人间忠孝。母亲敦促父亲,要我们回到单位,不到万不得已莫耽误工作。母亲深明大义,这一点也正是子女们一生的骄傲。而此别之后,成了永诀。

母亲去世前,叫地生给自己看了一块墓地。就选在老宅后面的屋背山一个面南的山坡上,正好看见老宅,也看见朴塘村的青山和流水。母亲埋葬在屋背山,这里有黄土,有青松和翠柏,有朴塘村可以瞭望的炊烟和田野。这些年,我时常赶回家拜祭母亲,写好各类印封纸钱,备好祭品后上坟扫墓。每次到母亲的坟前,我都长跪不起,泪流不止。

母亲在,家就在。母亲去世后,父亲又遭遇重病,从此后,每逢过年都感受不到父母双全的温馨。特别是父亲瘫痪,脾气不好,像个老小孩,一时半会很难适应这种事实。大哥一家几年不回故乡过年,我也渐渐地感受到家不再有家的意义,村庄也开始变得格外生疏。

今年又逢疫情,清明回乡上坟扫墓成了奢望。二哥近日叫人把母亲坟前的杂草,杂枝修剪了一番,为的是让母亲在另一个世界也得到安稳。二哥说,网上寄托哀思,也算尽孝。我想起那年在母亲开追悼会的那晚,跪拜母亲的灵柩前,唱了一首《一壶老酒》。至今,我每每思母,便想起这歌的深意,又泪眼婆娑。

我勤劳的母亲,有一双灵巧的手。田里不息劳作,养猪养鸡添补我们读书上学。闲时,母亲绣针纳线,缝补衣服。我善良的母亲,默默付出,任劳任怨,支撑着这个家,照顾好老小,从不让父亲分忧,而她内心却异常坚强,在村里养育生息。母亲病痛緾身时,自己忍痛顽强疼痛,走过生命的尽头。当合棺前,大哥一声哭喊,母亲的眼角的泪水竟然滴了一点。这是她最后的夙愿,她疼爱的长子,灵前有孝。

行文至此,我已泣不成声。古之孝道,莫过于身前之事。

我在南方打工生活近十六年,从最艰苦的岁月,经历了租住铁皮屋,直接用一张草席睡出租屋的地板上。母亲去世那年,正好是我事业起航的开始,本想在佛山置业,把父母接来一起安享生活之乐。这一切来得太快,我还没来得及计划,母亲就撒手人寰。

就在昨夜,母亲在夜里托梦而来,说她在村子里游历,看子孙们都长大,颇为欣慰。一觉惊醒,这思念化作了盈盈闪烁的泪光,抚慰我深深的伤悲。

作者:谭旭日(佛山市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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