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40年改革开放，一路高歌猛进，我们来到了高质量发展的十字路口。作为制造业大市，佛山该如何由要素驱动向创新驱动转变，探索出一条人与自然和谐共处的绿色可持续发展新路？我们该如何进一步释放全市1037个村级工业园共178.06平方公里的土地价值，激活发展新空间？
禅城区张槎街道无疑是一个参考样本。禅城在五区中城市化起步最早，历史原因带来的改造难题，在很多村居普遍存在，而张槎作为禅城唯一一个工业产值突破千亿元的镇街，土地瓶颈最为突出。可以说，张槎探索的绿色转型是佛山这座制造业大市迈向生态文明创新之路的缩影。在寸土寸金的中心城区，张槎街道初步探索出了一条向“三旧”改造要绿色发展空间、高质量发展空间、高质量生活空间的新路，无疑对其他镇街、区域下一步高质量发展有一定的参考意义。
▲张槎通过淘汰落后产能，建高品质现代产业社区。图为智慧新城。张槎街道供图
佛山高质量发展面临的三大挑战
佛山要实现高质量发展，第一大挑战是土地资源日益趋紧这一制约。这也并不仅仅是佛山面临的问题，土地资源紧张，已经成为珠三角的共同话题。当前珠三角已进入城市化发展后期，之前经过一轮又一轮的土地开发后，土地利用“捉襟见肘”。
土地资源短缺，使得珠三角产业升级面临着两重尴尬：一方面，由于发展空间有限，许多拥有资金、技术优势的企业纷纷向周边地区转移；另一方面，珠三角政府在招商引资之余，也在为优质项目找不到合适的落脚地而发愁。佛山也同样面临这样的困境。
2017年9月，佛山市政协所撰写的《关于“促进我市村级工业园全面整治提升”专题调研报告》指出，佛山要打造国家制造业创新中心，走“世界科技+佛山智造+全球市场”创新之路，关键在于深化拓展发展空间。
而土地是不可再生资源，如果要挖掘新的土地空间，就必须升级改造旧区域。其中，村级工业园又是重中之重。村级工业园，作为曾经铸就珠三角改革开放早期工业繁荣的基石，正是佛山可持续发展的空间所在，正是佛山加快融入粤港澳大湾区协调创新体系的重要支撑。
上世纪80年代以来，“村村点火、处处冒烟”的发展模式，使得佛山现有的厂房中约有40％是低矮的破旧厂房。目前，我市有村级工业园1037个，面积约178.06平方公里，其中南海、顺德区的村级工业园数量较多，南海区现有村级工业园685个，面积约95平方公里，顺德区有村级工业园有249个，面积约70平方公里，两区村级工业园约为全市总量的93%。禅城区也有129个村级工业园，占地2.9万亩，占了禅城全区国土面积的七分之一，这是禅城未来发展的载体和落脚点。
村级工业园区土地利用效率不高，将其进行重新整合，实现“腾笼换鸟”是十分有必要的。市委十二届五次全会要求全力推进村级工业园区整治提升，促进城乡经济社会高质量发展。
发展是第一要务，人才是第一资源，创新是第一动力。佛山要实现高质量发展，第二大挑战是人才数量和质量与发展不匹配。强起来靠创新，创新靠人才。有什么样的环境，就能吸引什么样的人才，有什么样的人才，就能带来什么样的产业。除了薪酬和待遇之外，工作生活环境也是一个十分重要的因素。城乡结合部、脏乱差的低矮厂房无法吸引高素质人才驻足。因此，为各类人才创造良好的生活条件和优美的工作环境，也是佛山要正视和克服的短板。意识到城市环境与经济地位不匹配，多年来佛山已开始开展城市升级和城市升值等系列提质升级行动，提升城市品质和功能。
第三大挑战是品质关。佛山是制造业大市，但还不是制造业强市。因此，今年市委市政府提出要进行“品质革命”。要打造制造业强势市，需要向智能制造、绿色环保等高端业态迈进。而高端业态的集聚，需要空间、环境和人才。
纵观所述，无论是人才、环境、还是高端业态的发展，都与发展空间密切相关。一定意义上来说，村级工业园的治理成效，很大程度关乎佛山打造国家制造业创新中心主战略的成败。
﹃张槎现象﹄的启示
启示之一：舍与得
政府带头“舍”，起到示范作用，逐步带动村居“动起来”。
王借岗森林公园的建设，要在寸土寸金的中心城区拆旧复绿，首先政府舍得大投入。王借岗公园1000亩建设用地里有700多亩是从村级工业园区拆出来的，6亿元的总投资，拆迁费用了一半。禅城区区长孔海文形容王借岗森林公园是“拆出来”的。对此，市委书记鲁毅连声称赞“舍得”，指出禅城“拆旧复绿”的做法是向“三旧”改造要绿色发展空间、高质量发展空间、高质量生活空间的鲜活例子，是走好一座工业城市生态文明创新之路的典型案例。
村级工业园改造是一项系统工程，需要“痛下决心”。改造有四大难题：一是土地整合难，尤其是村级工业园土地权属纷繁复杂；二是利益平衡难，谁都不愿意腾厂房建公共设施；三是改造期长，改造期间没有租金、税收；四是招商引资、“腾笼换鸟”难。而且历经30多年发展，村级工业园不同程度上存在历史遗留问题，很容易让改造提升工作陷入“改不动、赔不起、玩不转”的怪圈。
但不破不立，不改不行。张槎海口村的转变就是一个好的例子。南北大涌海口段截污治水，需拆除两边3000㎡的物业，涉及海口村四个村小组集体用地，包括农民房屋、菜地、鱼塘等。村民担心个人利益受损，提出要保留耕地土地，有的甚至喊话“一棵树、一棵菜都不能砍”。村民的不退让使工程开始如履薄冰，一度差点出现肢体冲突。后来村党总支书记何德佳所在的第五村小组带头行动，先舍得牺牲自己村小组的利益，短短的十几天里，就完成了物业拆迁，起了榜样作用，其他村小组随后也逐渐同意拆除。一场潜在的冲突在村干部带头敢于舍弃的示范作用和积极劝说下成功化解。如今，整治后的河涌水清岸美，物业升值了，当初差点干架的村民见到村干部就夸。
政府的舍得，还体现在改造中坚持“两轮驱动”，舍得投入和补贴。张槎街道办事处主任颜雪锋介绍，张槎在改造过程中强调“两轮驱动”，既发挥政府的引导作用，也发挥村一级的主体作用。政府制定了政策红利，按照10万元/亩的标准给农村集体物业升级改造提供财政补助。
此外，政府不仅做好规划引导，还舍得投入强化基础配套。张槎深刻认识到，配套不完善，村集体对工业园就没有改造的冲动，推进村级工业园整治提升，道路、绿化、小商业区等基础服务设施要先改造好。张槎投入1.1亿元，对华南创谷周边市政配套以及多条道路进行改造，环境的提升直接触动了村改造村级工业园的意愿。
目前，张槎在村级工业园改造上，已形成了独特模式，包括村自筹资金提升，同步享受政府政策奖励；村与企业合作，配合街道招商项目进行物业改造；村通过出租土地，引入第三方开发商进行开发运营等。完成了义乌小商品城（一期、二期A地块）、下朗人才公寓、下朗批发城、村尾金德丽广场、村尾创意产业园等村级产业园区的升级改造。
政府的带头“舍”，随后则带来了“得”。王借岗森林公园的“颜值”获得提升，为城市新增了一片绿肺，为市民增添了休闲公园；张槎15条村，村村建公园，一村一特色，村民出门见公园，漫步有绿道，环境提升后，村里的物业租金也升值，收入增加，实现了环境和经济效益的双提升，村民的获得感成色更足。
在提升整治中，党委政府也获得了市民和企业的赞誉和信任，夯实了执政基础，村干部也刷新了存在感，干群关系朝更融洽的良性方向发展，实现了政府、村、社会多赢的新局面。
▲王借岗森林公园
启示之二：拆与建
勇于拆掉低端落后产能，建现代产业社区，走集约高效、绿色、创新发展道路，平衡好“拆什么”和“建什么”，这是张槎由往昔的工业重镇迅速蝶变为禅西新城的重要因素。
一是把握好“拆什么”。张槎的“拆”不是针对企业，而是针对污染和低端生产环节。张槎的态度很明确，淘汰、“赶走”的企业是不合格的、是污染的。但整治村级工业园针对的不是产业链的每一个环节，恰恰相反，张槎将通过规范的整治令这些产业链能够安居张槎、扎根张槎。对于综合整治提升的工业园，张槎还给政策、给支持。
张槎在村级工业园改造中突出生态集约，向空中要空间，推动工业上楼。以张槎村尾村为例，村尾村加强对原来低矮厂房的改造，完成了联兴、顺景等工业园区的改造工作，取得了良好经济效益。改造前村集体只有约1万平方米物业，改造后提高到5万平方米，租金收入增长了约8倍。
在改造中，张槎同时疏堵结合，妥善安置好园区优质企业和产业链配套企业，依法淘汰300多家污染企业。
另外一方面，张槎也在引导合理的“建”。在提升整治的过程，也有人担心整治村级工业园会导致“脱实向虚”一味发展房地产。随着房地产市场迅猛发展，土地价格上涨，村级工业园用地权属人在开展“三旧”改造时，更倾向于“工改商住”，以获得更丰厚的土地收益，如此会造成农村集体土地隐形市场越来越活跃，工业用地数量越来越少，给中心城区产业空心化带来隐忧。
对此，张槎有十分清醒的认识，在改造伊始就已明确，腾出来的空间重点发展高端装备制造业、生命健康产业、电子信息产业等新兴产业。
忍着壮士断腕的“阵痛”，张槎拆掉旧物业、旧厂房，建成现代化的主题园区，引导存量产业上楼，引进高质增量产业。随后张槎迎来了主题园区经济快速发展的“喜悦”。目前，张槎26.5平方公里的土地上，遍布着23个主题园区，平均每平方公里有一个主题产业园区。张槎还在主题园区做好环境配套，建了公园绿地、引进餐厅、咖啡厅、电影院、图书馆等，构建产业社区，实现生产、生活、生态“三生相宜”，成功促使高能耗、低产出的村级工业园向高品质、高附加值的现代产业社区蝶变。
▲张槎始平公园的冯氏大宗祠。
启示之三：破与立
“张槎现象”除了在物理空间上破除落后的产能、脏乱差的环境之外，更深层次的是破除了村干部、村民心中片面追求经济利益的落后观念，树立起新的、可持续发展的理念。
在改造过程中，张槎街道首先通过组织村干部到外地先进地区参观学习，开拓了视野，转变了观念，继而通过村干部的言传身教并带村民代表实地参观，转变村民们的观念。实施过程中开始很艰难，张槎大富村村委会主任谭启镰8个月内开了58次村民代表会议，最终统一了村民的思想。经过改造后，村民们无论在经济效应还是环境效益上都见到了实效，逐步树立起了“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新发展理念。如今，绿色发展、高质量发展的理念逐步深入人心，村民主动支持党委政府拆旧复绿，提升改造村级工业园。如今莲塘村南北二涌截污工程原定要拆除物业2000平方米，村民主动提出再增拆3000多平方米物业用来建公园绿地，这就是由“要我拆”到“我要拆”的生动例子。
其次，张槎在推进村级工业园提升过程中还破除村里的陋习，带动文明乡风的发展。以大富村为例，大富村拆除了3800平方米旧物业建成张槎最大的村级公园，环境提升之后实现了向市级五好新农村的蝶变。原先村民缺乏休闲运动空间，茶余饭后热衷于打麻将、打扑克，公园建成之后，每天早晚都有很多村民到公园锻炼健身，村里打麻将、扑克牌的变少了，爱运动的人多了。而村尾村拆旧物业建成的始平公园的建筑风格承袭了村尾村流传已久的“孝德文化”，在这个公园里，不仅能看到古香古色的长廊，石碑上还雕刻着“冯氏祖训十章”。村民在欣赏优美环境时候还能看老祖宗的古训，潜移默化之下，孝德文化得以传承。
而莲塘村则通过“拆旧建绿”传承并发展了700年的古风遗韵，莲塘村的古祠、故居、龙狮等文化得以大力传承和弘扬，文化浸润人心，同时又反哺经济发展，实现良性互动。
第三，在张槎的实践中，还发现一些历史遗留问题亟待破解。虽然改造给村集体带来的经济效益显著，但在具体推进过程中，仍存在一些制约。其中，历史遗留问题较为突出。如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土地统征时建起的不少村级工业园物业，存在手续不够完善、土地产权不明晰等问题。这让村级工业园的改造陷入了两难境地，一方面是政策对历史问题的解决目前仍缺乏具体指引；另一方面村领导班子又要对全体村民负责，如果旧厂房拆了后由于手续不完备导致无法承建，就会造成租金收入的下降。由于此前缺少必要的政策支持，村居干部在推进村级工业园改造时感到棘手。
除土地问题外，各村居在村级工业园改造的过程中，也还面临着其他一些制约。如在推进村级工业园改造的过程中，办证、规划、设计等报建工作有待优化和简化，否则容易影响改造的进度。
对于这些问题，禅城已经在逐步探索解决。日前，禅城区已经召开村级工业园区提升整治会议，全区129个村级工业园分派四个镇街实行“挂图作战”，按照“分步走、抓示范”的思路，划分为完善手续类、腾笼换鸟类、三旧改造类三种类型实施改造。如何进一步破解好这些历史遗留的问题，树立更具操作性的政策指引，需要各方进一步的努力探索。
策划/珠江时报记者潘钟亮 刘宏波
统筹/珠江时报记者刘宏波
文/珠江时报记者刘宏波 黄群飞
图/珠江时报记者穆纪武（署名除外）
编辑：雷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