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月21日上午9点58分,华姐踏上武汉至广州南站的高铁列车。
今年48岁的华姐是武汉江夏区乌龙泉医院的妇幼保健科医生,每年春节前,她都会到佛山三水妹妹家过年。她自己也记不清今年是第几次到佛山过年了,但这趟看似寻常的旅程,让她和佛山这座城市结下了更深的缘分:她在这里被确诊为新冠肺炎病例并接受治疗,最终康复出院,度过了悲欢夹杂的两个月。
在武汉开始咳嗽
出发来佛山前,1月14日,华姐所在的科室开会进行年终考核,会议期间有两个同事偶尔咳嗽,大家都没怎么在意。第二天医院开职工大会,华姐也不时干咳起来。“那时我也是感冒了几天刚好,想着可能是感冒没好全,所以也没放在心上,职工大会后没几天,也就是1月20日,我低烧了,体温37.8℃,就开始有点紧张,怕上不了21日上午去广州南站的高铁。”
凑巧的是,21日上午出发去高铁站前,华姐退烧了,她和媳妇、孙子赶到了武汉高铁站。当时大街上、车站候车室很多人都戴口罩,过安检时,车站工作人员也少见地对旅客逐一测量体温。华姐听说当时武汉有“不明原因肺炎”,但她医院接诊发热患者很少,医院内部和新闻也没特别提醒,对疫情了解不多的她,就这样离开了武汉。
在她到达三水妹妹家的第二天,1月23日,武汉封城了。她和妹妹刷着手机里的新闻,惊讶过后很快就冷静下来,“封城可以理解呀,疫情真要这么严重,可以防止向外面蔓延嘛,我们都猜不会封太久的,最多几天就会解除。”
在妹妹家的那几天,华姐除了拉肚子、偶尔咳嗽,其他并无大碍。1月25日,武汉同事的一通电话,让她从心底打了个激灵。“同科室的同事打电话来说她确诊新冠肺炎住进医院了,叫我最好也去检查一下。”当时华姐还认为自己没有相关症状,但出于医者的直觉,从那天起,她主动提出和妹妹家人分开吃饭,在家戴起了口罩,也有意减少和孙子的接触。
1月29日,华姐突然觉得喘不上气,说话也有点困难,马上叫妹妹开车带她到三水区人民医院检查。一到医院,华姐自报从武汉过来,感觉气喘、乏力,接诊的医生预感可能是新冠肺炎,立刻清出一条专属通道,由穿戴防护服的护士送华姐到CT室照CT,同时上报情况到区疾控中心。
结果很快出来了:体温正常,白细胞偏低,双肺呼吸音粗,胸部CT结果考虑双肺感染性病变,新型冠状病毒核酸检测结果阳性。华姐确诊为佛山第31例新冠肺炎病例。
蚕豆大的药
华姐住进了三水区人民医院,后转诊到佛山市第四人民医院接受治疗。据华姐回忆以及她提供的出院记录,她曾接受过雾化治疗,针对抗炎抗感染的输液,以及一天两次的口服药疗程,每次口服药物超过10颗(片)。当中她觉得最难受的就是口服洛匹那韦/利托那韦片。“那是红色椭圆形,像蚕豆大小的药片,吞咽下去很困难,而且吃了之后身体很难受,恶心、想吐。”
洛匹那韦/利托那韦片是一款抗艾滋病毒的药物,曾在2003年治疗SARS患者时起到一定效果,考虑到SARS和这次的新冠肺炎都是由冠状病毒引起的,且和艾滋病病毒一样,同属于RNA病毒,因此在国家卫健委下发的《新型冠状病毒感染的肺炎诊疗方案(试行第三版)》中,提到可用“洛匹那韦/利托那韦进行抗病毒治疗,每次2粒,一日2次”。
2月17日,全国新型冠状病毒感染肺炎医疗救治专家组成员、复旦大学附属中山医院感染病科主任胡必杰接受媒体采访时称:早期使用过的抗艾滋病类的药物洛匹那韦利托那韦片,有些患者会出现腹泻等副作用,其对抗病毒的临床效果不明显,目前已经不再推荐使用。

接受雾化治疗的华姐
病房里的“革命友谊”
佛山市四医院隔离病区主治医师张帅记得,身为医生的华姐和其他患者相比,更容易沟通,也很配合医院的治疗方案,精神状态一直不错,是一个性格很乐观的患者。
但和华姐同病房的其他病友,就没那么淡定了。华姐记得,隔壁床30岁出头的顺德女病友年前随夫家回武汉探亲,回佛山后就确诊了,刚入院时又哭又闹,抱怨自己怎么就惹上了这个病,连药也不肯吃。华姐安慰了她很久,“我跟她说,要是不快点好起来,她6岁的小儿子就没人照顾了,她听进去了,慢慢接受事实。那几天我们经常聊天,精神好点的时候还跳些简单的减肥操,活动一下身体。”这个女病友比华姐提前一周出院,临走前还互相加了微信,彼此都很珍惜这段特殊的“革命友谊”。
住院时间长了,再乐观的人也会变得焦虑。在一次核酸检测显示弱阳性时,华姐想过自己会不会好不了,甚至病情恶化离开人世。支撑她坚持下去的,除了贴心的医生护士,还有三水区疾控中心的刘医生。自确诊以来,刘医生每天至少和华姐通一次电话,关心她的治疗进度和病情变化,有时只是简单寒暄两句,也让华姐觉得很暖心。华姐隔离期结束离开隔离点时,刘医生还通过电话为华姐送上祝福。
华姐的妹妹也一直以各种方式陪伴着姐姐积极治疗。在华姐状态好的时候,两姐妹会视频聊天,妹妹还经常煲汤送到医院楼下,给姐姐补充营养。“刚知道我得病的时候,除了老母亲比较担心以外,其他家人都挺乐观的,觉得我一定可以扛过去,就是我这个妹妹,一听说我确诊了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之后都是她在照顾我。”说起这段经历,华姐神情里都是对妹妹的感激。幸运的是,华姐的媳妇、孙子和妹妹一家至今无一人感染。
“我的老朋友走了”
经过20天的住院治疗和前后六次核酸检测,2月18日,华姐康复出院,随后到三水接受14天的集中隔离。“到了隔离点就算是成功了一大半了,那段时间天气好,心情也好,和家人朋友聊天呀,看看电视剧呀,在房间里跳跳健身操啊,一天就过去了,充实得很,我还胖了几斤呢!”

华姐离开隔离点前,和医务人员合影。

华姐的解除医学观察告知书。
华姐的丈夫和儿子一直在武汉的方舱医院做志愿者,儿子负责收拾、消杀医院的医疗废品。华姐笑笑说,“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危难当前,谁都想出一份力”。在隔离点的那段时间,华姐下定决心要回武汉。她的同事都被抽调去不同的方舱医院和集中隔离点支援,“一个同事跟我说,他们的工作是真的辛苦,从早上8点一直忙到晚上10点,还冒着被感染的风险,所以我想回去一线工作,哪怕是去集中隔离点给患者做检测也好,毕竟我有抗体,不怕。”
让华姐更加坚定回武汉想法的,还有之前的一则新闻:武汉市中心医院眼科主任医师、与李文亮同科室的梅仲明,在抗击新冠肺炎疫情工作中不幸染病去世。华姐盯着手机,垂下的眼睫毛微微颤动,“这位梅医生是我弟弟的同学,也是我的老朋友,他人真的挺好的,年前还跟他约了年后做检查,没想到就这样走了。我现在能活过来,就应该回去,大家都不容易。”
和华姐一样想回去的,还有当时在医院认识的一些同乡病友。“我是回去工作,他们是想回家,我们都很庆幸在广东得到了很好的治疗,可武汉才是我们的家啊,还是要回去的。”
3月24日,华姐终于等来了武汉将于4月8日“解封”的好消息。此时,她已经离开武汉两个多月了,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家,回到自己熟悉的岗位,与家人和朋友一起,共同按下武汉的重启键。
作者 | 陈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