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诗二首
◎ 张 况
钟南山厘清了人类与病毒的辈分关系
是的,我平生只歌唱我认为值得歌唱的人和事
比如庚子新春,钟南山毅然披挂,再次征疫
抡起耄耋重拳,逆向出击
砸中疫情冠状的歪脖子,如同端起辛亥版的汉阳造
瞄准满清签约的屈辱败笔,及其难以蠡测的疯狂病历
扣响黄鹤楼倒叙1800年的沉重扳机
击穿它们鬼影般企图蔓延的命门,然后疾速
为一座900万人口的城市按下暂停键,以封城的名义
给所有嘴巴和鼻子穿上衣服,让双手停摆,双脚敛迹
让14亿人宅家狠命洗手、洗心,用泪滴
浇灌悔意,将病毒紊乱的家族史,逐一封死
拯苍生于倒悬,挽危殆于瞬息
是的,此时此刻,我必须为这座令人仰止的高山横笛
用SARS伪装17载之后再次碰翻的那只潘多拉盒
盛装人类口腹中泣血的山珍海味和任性妄为
让鞭炮排挤的硝烟,轰出斑斓七孔,不让它们流血
只许它们流鼻涕,并保持年长的矜持
用长茧的手指,剥离新桃旧符附着的福祉
继而用酒精擦拭节气的慧根,获得某种近似于顿悟的启示
然后翻开《本草纲目》,用李时珍的处方解救病毒妖艳的闺蜜
将廉价的中草药带入新时代,唤醒患者对西医昂贵的单相思
将七孔低调的笛声稀释为凉茶,为妖疫暴涨的脾气泻火
优雅地阐释艾灸、刮痧、拔罐与穴位贴敷的关系
跷着二郎腿,漫不经心地看分子、离子和原子不停地较劲、角力
顺便定义仁者大爱的逻辑,以便在进行下一场交易时
用静默的眼神交流遗传经历。对传统杀价得用拒绝的手势
潲水油和尿酸勾兑的假酒,在崎岖的销路上遭遇客户间歇性失忆
帕金森体的书法,于颤抖中悟出了线条货真价实的跨国界真理
中药与西药共处一室并不乱伦,相反,杂交提高了疗救的品质
我看见婴儿匀称的鼻息,在时间的指尖下启蒙父辈的陋习
七孔流泪,那是春天突如其来的变奏,感染了新冠妖疫
受伤的节令戴上呼吸机,像重症患者的家属
在伤心地掐算死亡的倒计时
叛逆的音阶永远是无辜的,它们机灵地跨越千难万险之后
终于在院士的实验室里,找到了一张完整的线性谱系
新生也不是不可能的,只要土地肥沃,阳光充足,水分适宜
并保证暧昧的空气中,随时能散发荷尔蒙亢奋的气息
西方的上帝不是万能的,他没有救死扶伤的本事
因此很难创造神灭病毒的人间奇迹
对于死亡,没有谁比东方的阎王更见犀利
连日来,恼人的指标在逐步下降,如禅宗皈依
所有的人都在焦躁中搓手跺脚,嘴里念念有词
一级响应换届在即,脱口罩降级是迟早的事
拐点还没来到,兴奋为时过早,没有人为你的健康兜底
任何风吹草动,都有可能埋藏着反弹的歧义
奉劝所有人继续保持安静,继续低调行事
摸石头过河得有板有眼,千万莫要操之过急
一曲终了,舒口气,历史由此进入更年期
我看见一座山抱着一颗圆滚滚的朝阳在打盹
假寐或休憩,都可以暂时舒缓压力
呼气: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吸气:华光溢彩,阳春报喜
白鹿青崖,烟岚出岫,远处的万道霞辉
摊开温暖的手势,拽着一个民族的锦绣前程拼命奔驰
良性循环的各种管理机制正在有序生成
令行禁止由此成为必需遵循的崇高体系
我看见一座山如鲲鹏展翅,庇佑中华,吸食九天清气
这座山老骥伏枥壮心不死,心系家国,盘桓不已
即使病毒肆虐,黑云压城,雨脚密集
也没能阻止他手持骨骼之剑,以万夫莫当之勇,刺破云翳
为眼前的水乳大地,绽放无边旖旎
是的,他是院士中的国士,国士中的猛士
他厘清了人类与病毒之间的辈分关系
他属于天空,属于大地,属于蔚蓝,也属于果实
他的绝技,关乎人类顺畅的呼吸
因此,他的命运,注定要与他的人格比翼齐飞
生生不息,永无穷期
做一个冷静的思想者
在大灾大难面前
做一个冷静的思想者,做一个
沉着的爱国主义者
比什么都重要
有时候,不置一词
就是对祖国和人民最大的爱
就是对历险者和医护人员最大的支持
有时候,不着一字
才能做出世上最大的文章
瞎嚷嚷和干着急都是徒劳的
根本帮不上忙,也无济于事
跟瞎起哄添堵添乱
没多大区别
每一个生命都值得尊重
每一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尊严
疾病不会低于尘土
灵长类不可能向病毒低头
不惧风险,沉着应对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有时候,沉默才是对潜在敌手
最有力的回击
相信办法总比困难多
相信疗救总比病菌强
相信一个伟大的民族绝不会被一时的困难吓倒
相信生活终将回归美好
安静!请保持安静!
定力!请保持足够的定力
请每一个人都努力做好自己
只要你那颗慈悲之心
真的为众生的安危悬着就好
相信时间是最好的魔术师
相信这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
诗人疫记(节选)
◎ 高世现
自我隔离的鸟人
禁足这些天,我的心
却长出羽翅。把读过的
书再读一遍,把爱过的
人再爱一次,一生不长
能像现在这般在鸟巢
不再来去飞,把听过的
歌再听一回,把念过的
经再念一趟,我想说
门闭白云邻,赚得尘埃
有些路能不赶就不赶了
有些人能不见就不见了
也不是所有的鸟人都是天使
上帝,我是想你让我脱离天际
爱惜自己的羽毛多好
远方,不过是诗的标本
出门记
像个逃犯,出门去买菜
戴上口罩,又像个疑犯
回来得测体温,每个人都危险
出去转了一圈,外面成了病房
家成了牢房。
当所有的逃犯集中到超市
抢购又像是洗劫,我在病房
像只干渴的狮子,对食品
已渐渐失去食欲,倒是对着
一堆干花发呆,心想牢房
更需要一个假的春天吧
像在越狱,出门也忐忑
上个电梯,也怕遇见人类
憋坏了神的面孔,闷死了鬼的
内心,疑神疑鬼的时代
此时,我已回不到日常的人间
当唯一的悲伤流亡到脑海
写诗,让我骑着病句逃出心房
我是那我是,自我救赎的逃犯
我是那我是,自我审判的
疑犯。
(原载《佛山文艺·抗疫专刊》2020年6、7月合刊,总第689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