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城中学的学生大多来自乡下,父母是老实巴交的农民,身上承载着全家的希望。我有点可怜他们,他们还不知道,自己苦心巴力地拼命,未必就能考上好学校,而有钱有势的人家,只需几万块钱,便能轻松将孩子送到二本甚至重点大学里。这些事情我也是在那一年的高考前才明白……
柳城再无枪手

(原载《佛山文艺》2019年第5期,原标题《枪手》)
□胡新春
我从课桌上抬起头,教室里已是空空荡荡。胳膊下压的理综试卷被汗水和口水洇湿,皱巴得正如我此时的心情。五月底正午的阳光从窗户里射进来,那道哈达子就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我烦躁地把试卷揉作一团,随手丢到一旁的纸篓里。
睡了一上午,身上还是懒懒的。其间班主任张文彬应该不止一次来到教室,显然,他没有理我。我能提前回来,已经让他十分满意,所以在学习上,他不敢再对我提什么要求。
班里的学生都在为高考做最后冲刺,没工夫搭理我这个陌生人,甚至懒得路过时拍一下我的肩膀,像拍大扫除后落满浮尘的课桌,提醒我去吃饭。我想这样最好,我身上的秘密,只有张文彬、刘莲和张强知道,张文彬一再提醒我,不要跟班里学生多说话,以免误事。
座位临窗,此时我正坐在一片滚烫的阳光里,也坐在刚才迷离的梦境里。梦里全是现实,现实因为太过遥远,结果就化成了梦境。
我又梦见了年轻的母亲,她的样子像极了刘莲。母亲入梦,梦就阴冷晦暗,她带我去看住在村东头的医生,背着我走在漫长的巷子里,也走在漫长的黑夜里,村巷总也走不到尽头,黑夜同样走不到尽头。后来我又看到她一双荡在空中的脚,黑色绒布面的鞋子沾满麦地里的泥巴,我抱住她的腿哭喊着摇晃,她的一只鞋子掉下来,露出脚后跟处破了洞的袜子。那是母亲仅有的一双袜子,是花五毛钱在邻村社戏上买来的。
跟从前无数次一样,最后的梦境让我的心像被一只大手紧紧捏住了,悲伤从胸膛里往上顶,一直冲到鼻子根部。母亲在柴棚上吊那一年我十岁,我的混蛋父亲嗜赌如命,以致家贫如洗。这些母亲都默默忍了,直到一个年轻女人的出现,成了压倒母亲的最后一根草。母亲走后,我就没有了家。那个女人进了家门,她喜欢吃鸡,每次杀鸡炖鸡,总把鸡屁股留着,这只鸡屁股后来一定出现在我碗里。我毫不在意,这个家仅仅是我吃饭睡觉的地方,至于给我吃什么,被褥多久没有拆洗,我毫不在意。
已经有学生端着从食堂买来的饭菜回到座位上,边往嘴里扒拉边埋头用功。像我去年一样,他们一脸黑气,已经累到麻木。柳城中学的学生大多来自乡下,父母是老实巴交的农民,身上承载着全家的希望。我有点可怜他们,他们还不知道,自己苦心巴力地拼命,未必就能考上好学校,而有钱有势的人家,只需几万块钱,便能轻松将孩子送到二本甚至重点大学里。
这些事情我也是在去年高考前才明白。去年高三,我的班主任就是张文彬。我身材瘦小,像家乡沟岸河坡上随处可见的圪巴草。我身上唯一可取之处,是长了颗不算笨的脑袋。我暗下决心,要凭这颗脑袋彻底离开那个已经没有母亲的家。
去年五月十八日,高三放假,我照例不回家,留在学校复习。下课后,我出去吃了一碗炒面,回来发现教室门被锁上了。我有点生气,放学时特意跟班长张强交待,让他给我留着门。
张强是在三模前一周来我们班的,据说是从外校转来,刚来就被张文彬任命为班长。他随我们参加了模拟考试,用的是一位因犯错被张文彬赶回家待考的同学的考号。成绩出来后,张强居然抢走了我班级第一的位置,更让我气愤的是,他把刘莲也抢走了。
刘莲是我的女朋友,至少我在心里已经把她当成女朋友。我们同班三年,我喜欢刘莲,不仅因为她神似母亲,还因为她一直同我亲近。
张强成熟老道,又有钱,刘莲多少有点小女人性子,两个人很快打得火热。我像疯了一样做题背书,只求捱过高考,考上一所好大学,再好好经营我跟刘莲的爱情。
教室的钥匙由张强保管,我只好跟他打电话。电话里他显得很不耐烦,让我等一会儿。我等了足足一节课时间,他还不回来,我就又打电话,他还是让我等。又过半个小时,再打电话,没人接,我发了狠,不停地打。张强到底来了,显得气急败坏,身上还带着酒气。我心里憋着火,说话也没好气,我们就在教室门外吵了起来。
或许是喝了酒,或许因为刘莲,张强上来朝我胸口捶了一拳,我闪到一边,弯腰到地上寻砖头。这时年级主任出现了。年级主任认识我,但不认识张强,又闻到他身上的酒气,就问他是哪班的,班主任是谁。张强说他是张文彬的学生。年级主任一脸疑惑,转脸问我是吗?我怎么没见过他?我说他刚转来。年级主任更生气了,说你们班主任也太胡闹了吧,来个学生都不跟我打声招呼,说完拿出手机跟张文彬打电话。
张文彬匆匆忙忙赶来,把年级主任拉到一边,低声解释。年级主任走后,张文彬白着脸走过来,指着我的鼻子骂,说你个熊渣子,怎么这么阴险,我哪里得罪了你,你要出卖我!说完上来要打我,他到底没有完全糊涂,强忍下去,朝空中抡一下拳头,咬牙切齿地说你信不信我这就让你滚蛋?
我懵了,不明白张文彬为什么发这么大火,也不明白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他再浑,毕竟也是我的老师,我不敢顶撞他,更怕他让我滚蛋。
事情就这样过去。这件事让我再也无法安心备考,最后十几天时间都荒废掉了。
高考前两天,我在校园里碰见刘莲,她对我的态度不咸不淡,这让我十分难过。我问她准备得怎么样,她说还能怎么样呢?我的成绩你又不是不知道。又说,谁让我家里没钱呢,我爸要是愿意出个十万八万,也给我找个替考的,说不定最后我上的大学比你的还要好。
我说什么替考的,我咋不明白你说啥?
她看我一眼,说跟你说也无妨。你不知道吧?张强是张文彬找来的枪手,他今年大二,算上这回,已经是第三次干这种事了,大学还没毕业,手里就有近十万的存款了。
刘莲还告诉我,我跟张强打架那天中午,张文彬请张强喝酒,张强把刘莲也拉去了。我一次又一次打电话,当时就让张文彬很恼火。
离开刘莲,我一个人来到学校后面的柳湖边,在一棵老柳树下坐了一下午。在那里我做出一个决定,明年我也回来替考,我要挣比张强更多的钱,让刘莲死心塌地跟我好。
我顺利地考上省城的重点大学,刘莲只考上一所本地的大专,这显然不合她父亲对她的期望,她只得回到张文彬班里复读。
我去学校领通知书,张文彬在办公室里热情地接待了我。张文彬递给我一杯水,坐回去,笑着说你小子到底没让我看走眼,可给我挣大面了。待办公室里没有了旁人,张文彬犹豫一下,说,我了解你家情况,上大学也用钱,想给你找个挣钱的门路,你考虑一下,看中不中。
我说,张老师,我愿意,你看着安排吧。
张文彬愣一下,随即一脸灿烂。说到底是个聪明孩子,一点就透。话说到这个份上,我就跟你交个实底,这里面的门道我早摸清了,保证让你挣到钱,还不会让你冒风险。我先给你把一年的学费拿出来,你到了大学好好复习,明年高考前回来,再预付你五千块钱,你到我班上做几套模拟试卷,以你的实力,考上个二本没有一点问题,要是考上一本,人家给的更多。
我说你也放心,我想挣钱,会好好复习的。另外,想请你帮个忙。我看一眼张文彬,他鼓励我说下去,我说,把刘莲的复读费免了吧……
上了大学,我没有一天不思念刘莲。十一放假,坐车回到柳城时,天已完全黑下来。高三还在上课,我先去找张文彬替刘莲请假,张文彬爽快地准了,还要请我俩吃饭。我谢绝了张文彬,我迫不及待地要跟刘莲在一起。
高考过后,张强就没再跟刘莲联系。刘莲说后来得知他在大学里有女朋友,跟她只是玩玩。我没有生刘莲的气,她能回到我身边,我就很满足。
在学校附近的旅馆里,我拿出一束红玫瑰。这束花在书包里藏了一路,几处花瓣挤皱了,看上去蔫儿吧唧。刘莲接过,放在鼻子下面嗅嗅,然后扑到我怀里。刘莲说,现在她明白了,我才是真心实意对她好的人。
我躺在刘莲身边,握着她温暖柔软的手,闻着她头发上洗发水的清香,如在梦里。我又开始疯狂地思念我的母亲。刘莲温柔地抚摸我的脸,沉默不言。
我坚硬的情感冰一样融化开,紧紧抱住刘莲,亲吻她的头发,亲吻她的脸。后来我顺利地进入刘莲的身体,我浑身颤抖,直到彻底崩塌在她身上。
刘莲沉沉睡去,我筋疲力尽,却在黑暗里睁大了眼。此时我已经知道,张强先我一步,可是我依然不在乎,那个可能连名字都虚假的张强,为什么要在乎呢?我唯一在乎的,是刘莲正实实在在睡在我怀里。我不知道自己这样算不算太过苟且。
在大学里,我偶尔利用晚上和周末的时间,看一点张文彬给我的高考复习资料,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走着。让我怎么也想不到的是,就在一周前,我回到柳城中学,张强已经坐到了张文彬的教室里,而且刘莲又跟他在一起了。我可以解开最难的数学题,却解不开这个世界的荒诞。
学生陆陆续续回到教室,头上的吊扇像得了重感冒,显得声嘶力竭,教室里却依然热浪袭人。我从座位上站起来,慢慢走出去,没有去食堂,快出大门时,才决定去柳湖边转转,那里或许凉快点。
出学校门往右,绕过拐角,是一条水泥板铺地的窄巷,巷子的尽头就是柳湖。湖中正对巷子的,是一座小岛,上面杂树丛生。据说从前连接湖岸和小岛的,有一座红石桥,后来桥身塌落湖中。柳城人都说,包公曾在红石桥上铡了贪赃枉法的国舅爷,国舅爷的颈血直流到岸上,染红了岸上伏地蔓生的圪巴草。我知道柳湖岸上的圪巴草铁丝一样的茎蔓的确红似血管,以前倒也无感,自从接下张文彬的活,再见到这种野草,心里不免别别扭扭。
走近水边,看垂柳生湖畔,红莲出水上,几只白羽红嘴的水鸟在蒲苇间起起落落。风从水面上吹过来,消解了一点我的烦闷。我想,也许是我想太多了,我不该活得这样沉重。
我扭过头,看见刘莲和张强正一前一后朝我走来,刘莲在我的目光里磕磕绊绊,张强的头正昂得像一只大鹅。我的心又一下子沉到湖底淤泥里。
刘莲走近了,说浩宇你也出来了?她的目光在我脸上躲躲闪闪。
我狠狠瞪一眼张强,转向刘莲,说,你跟俺俩不一样,你可得好好用功呀,今年怕是你最后一次机会,你再考不好,咋向你爸妈交待?
张强说,有啥大不了的,考不好,明年我替她考。
我说你净放屁,要是能替她,我今年就这么干了。男生替女生,亏你想得出来。再说就是能替,你会放着钱不挣?别把自己说得太高尚了!
张强干笑两声,也不生气,说,咱俩做不了朋友,起码算熟人,我好心提醒你,钱并不像你想的那么好赚,家里无钱无势的人的活,最好别接。既然你也干上这个了,我也不瞒你,张文彬帮我联系的,不是局长就是老板,真出了事,人家能摆平,找你的是啥人,你知道吗?
刘莲就有点替我着急,我却顾不上考虑这些,对刘莲说要跟她单独谈谈。刘莲就让张强先回学校,张强鼻子里哼一声,转身走进巷子。我恨不得把他的脑袋摁进湖里,淹死这个龟孙。
待张强走远,我拉起刘莲的手,说你到底咋回事,你不是知道他有女朋友吗?你不是知道他在玩你吗?我回来干这事,全是为了你,这个混蛋可纯粹为了他自己。
刘莲红着脸,半天不言语。后来她说,我也不知道我咋了,他回来后,我再见他,又忍不住喜欢他——不过我也喜欢你,我可能犯贱吧,我也不知道自己咋回事!
刘莲的直白呛得我说不出话来,拉她手的胳膊就僵在那里。刘莲的眼里渐渐泛出潮水,喃喃地说,我成绩不好,也学不进去,我在学习上算是完蛋了。其实爸妈也早就不对我抱啥希望了,只有你们两个,才让我快乐,我就剩这一点快乐了……
我松开刘莲的手,呆呆望向湖中小岛。过了一会儿,我说,我心里放不下你,一辈子都放不下。我就等着你再后悔一次,无论怎样,我都原谅你,谁让我离不开你呢!

我想张强所说的确是个问题,直到现在,我对雇主还一无所知,张文彬也没向我提起过,只说考场上的事,保证万无一失。再加上实在见不得刘莲和张强出双入对,我就向张文彬提出到雇主家里复习,或者让雇主帮我找个宾馆住下。张文彬想了想,说这样也好,就带我来到梅姨家。
梅姨的家其实离学校不远,在临街一幢旧筒子楼的五楼,过道北面两个房间,南面一个房间。南面那间屋子带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卫生间。她说这是早年单位分的房子,这些年尽管她手里也攒了些钱,因为家里就她跟儿子,就没有买新房子。
梅姨在城郊一家信用社做出纳,丈夫生病去世后,她一个人把儿子抚养长大,儿子也随了她的姓。
见到这个瘦小的女人,我很失望,也有些担心。我原以为,为孩子找枪手的都是小城里非富即贵的人,一个做出纳的单身母亲,怎么也敢做这样的事情?
张文彬看出我的不满,趁梅姨去对面厨房里洗水果,悄悄对我说,越是这样的,出手越大方。张文彬还说,考场上的事有他去打点,只要钱到位,一切都不是问题。
梅姨一见到我,激动得手忙脚乱,我什么都还没做,她已经把我当成了她和她儿子的恩人。
除了早餐从外面买了带回来,中餐和晚餐,梅姨都是带我去楼下的饭店吃,天天如此,而且每次都点一桌子菜,连饭店服务员都看不下去。后来我实在不好意思,跟她说别把我当外人,在家吃就行。她就请了假,一天三顿变着花样给我做饭。
看得出来,这是一个善良的女人,你可以怀疑一切,却不能怀疑母爱,泛滥的母爱让这个女人变得通透,我正是从这种通透中看出了她的善良。
我想也许正是这样的母爱,让梅姨把儿子梅文养得又蠢又笨,这是一种看得见的蠢笨,在矮胖的身材上,在呆滞的圆脸上,都能看见这种蠢笨。知道梅姨为他找了枪手,梅文一个月前就在学校呆不住了,向老师提出回家待考。
我来后,梅姨让梅文把家里唯一一间装有空调的房间让给我,在她的卧室里给梅文搭了个地铺。尽管屋子里开着空调,晚上临睡前,梅姨还是用湿毛巾把我床上的凉席细细擦拭一遍,再拿电风扇来来回回地吹,说这样躺上去更舒服。
梅姨让我想起我的母亲,如果母亲在世,也一定像梅姨这样照顾我。夜里躺在梅姨为我整理的床铺上,我常常盯着窗玻璃上闪烁的灯光出神,盯得久了,眼里就有泪水溢出。
我暗下决心,用功复习,替梅文考上一所好大学。梅姨让梅文陪我在房间里看书,嘱咐他向我学习,说最终还得靠自己,趁现在多学一点,将来总会用得着。我偶尔从试卷上抬起头,看趴在桌子另一头的梅文捧着书本装模作样,心里忍不住发笑。常常一个上午,他的书不曾翻动一页,不过他也真能坐得住,坐禅似的一动不动。
学累了,我就站到窗前朝外看,伸展一下筋骨。梅文凑过来,指着马路对面的居民楼,说这家有钱,那家一定是穷光蛋。我问他咋这么清楚?他说这还不简单,看窗户外挂的空调不就明白了。看得出来,梅文为自己的聪明十分得意。
六月四日一早,下起了雷阵雨,梅姨从外面回来,顾不上擦拭被雨淋湿的头发,把我叫到一边,悄悄说,她去给张文彬送钱了,送了三万。张文彬说,他会把这些钱转交给本县和外县来的监考员领队,领队再把钱给监考员。本来市场价是一场五千,四场两万足够,她为了保险,多给了张文彬一万,让他用心运作。
六月六日上午,张文彬来梅姨家里,送来了指纹膜,还嘱咐我不要紧张,大大方方进场,钱已经送出去,都安排好了。
梅文的考点就在柳城中学。下午梅姨陪我坐出租车看考场,为了安抚我,梅姨始终微笑着,她的伪装笨拙可笑。站在学校大门外等候进场的时候,因为挨得近,我清楚地听到她粗重的呼吸。
我劝她不必紧张,说你看周围这些人,像我一样的不会在少数。
考生看考场其实也是让监考员演练第二天的入场检查。我拿着梅文的身份证、准考证,站在38考场教室门前,心里忐忑不安。两个监考员,一个拿着相板查看身份证、准考证,再用金属探测仪在考生身上上下前后扫一遍,另一个拿着考生的右手食指朝指纹机上摁。轮到我,监考员看看身份证和准考证上梅文的照片,再看看我,眼光闪一下,就让我进去了。然后是负责验指纹的监考员,捏起我戴着拙劣指纹套的指头,往指纹机上摁两下,指纹机发出报警声,她问我是不是手指蜕皮了,我随即回答说是,天气干燥,容易蜕皮。她很快放过我,继续招呼我身后的考生。
我往座位上走,一边在裤子上擦拭手心里的汗,一边感慨我和梅姨的担心原来多余。
英语听力试音结束,我走下楼,远远看见刘莲。之前我已知道她也分到了这个考点。刘莲也看见了我,兴奋地朝我跑过来。无论最终考好考坏,高考给这些考生带来的兴奋却无不同。刘莲抢过我的文具袋,翻看里面的证件,盯着照片,说这个人可没你长得帅。刘莲的幼稚让我哭笑不得。
我跟刘莲说,无论准备得怎样,只管好好考,就算还是考上大专,咱也去上,你爸不给你学费,我给你出,将来毕了业,我还要养着你哩。
刘莲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幽幽地看着我,低声说,我知道。又说,不是还有助学贷款吗,学费应该不是问题吧?
我往学校大门外走,梅姨正趴在大门护栏上急头怪脑地往里张望,看见我,高举着手臂摇晃,过度紧张让她的脸看上去十分滑稽。梅姨低声又急切地询问,没事吧?我说一切正常,就是指纹膜好像不起作用。她一听又紧张了,说张文彬可是告诉她这是高科技,花八百块钱做的。
我在心里骂张文彬,张强跟刘莲说过,指纹膜是张文彬在省城科技市场一个地摊上做的,70块钱一个。我安慰梅姨说指纹膜不是问题,监考员才是关键,她才稍稍放心。
高考第一天,出乎意料地顺利。因为没有压力,我比去年为自己考试时发挥得还要好。我想照这样一路考下去,梅文上重点大学应该不成问题。
倒是梅姨,备受煎熬。我坐在教室风扇下考试时,她就坐到学校大门外的马路牙子上,头顶烈日,一分一秒默念着时间。
这两天张文彬一直没有露面,我知道他的生意不止一单,大概是顾不上我们这边。
六月八日下午,最后一场考试。英语是我的强项,我答题飞快,最后十五分钟的信号刚发出,我已经在写作文的最后一个句子了。
因为时间充裕,我停下来,抬头看一眼黑板上方的钟表。就在这时,前门闪进来一个人,接着又进来一个,都挂着考务人员那种红色的胸牌,我心里顿时一紧。
进来这俩人径直来到我跟前,拿起桌面上的证件看了又看,又仔细打量我,最后低声让我停止答题,随他们出去。
我从凳子上弹起来,机械地迈动双腿。
来到考务办公室,考点主考、副主考都正等在那里。主考我认识,是柳城中学的女校长,姓陈。
带我来的人对陈校长说,就是他。
陈校长好,我习惯性地向她鞠一躬。我的声音明显在抖。陈校长带着惯有的微笑,示意我坐下。说,你是这个学校的毕业生?我把差点从嘴里蹦出来的“是”字生生咽下,说我是这个学校的学生。陈校长接过考务人员递来的证件,说照片上这人明显不是你嘛。
我说这就是我,近来学习太紧张,瘦了不少。她与身边的工作人员对视一眼,笑了笑,然后板起脸,口气变得严厉。她说,你应该知道参与替考的严重性,如果通知你现在的学校,按照规定,你会被开除学籍。你想想,为了俩钱,值吗?
我已经说不出话来。我的身子僵硬,背上冷汗直冒,衣服很快被褟透了。
陈校长从桌子上拿起一张折叠的纸,说你还是承认吧,我这里有一封举报信,举报信上写得很清楚,你再不配合,我们只好把你交给警察了。按照当前的规定,还是会对你严肃处理的。
现在,我能做的只有沉默。我恨死了张文彬,恨死了刘莲,更恨死了我自己。身上明明出着汗,我却感到了彻骨寒,我不知道这种煎熬会不会折去我的寿命。
陈校长他们走到门口,凑在一处小声商量,不时朝我这里看一眼。
考试结束的铃声终于尖锐地响起,又过一会儿,监考员陆陆续续回到考务办公室,考生也潮水一样从教学楼上涌下来。这时,带我来的一个人走过来,看我一眼,走开了。
我有点莫名其妙,再看陈校长,正背对着我跟装订试卷的监考员聊着什么。我脑袋里划过一道闪电,悄没声息地站起来,挪到门边,闪身出去,然后拔腿就跑,跑出大门,跑过窄巷。
快到湖边时,我的脚被绊了一下,整个身子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我也不知道疼,爬起来继续跑,后来扶住一棵柳树大口大口喘气。梅姨也跑过来,张嘴瞪眼等我说话,我还在抖,看一眼梅姨,低头说出事了。只听扑通一声,梅姨瘫倒在地,她手里拿的遮阳伞被甩出去,滚落到湖里。
那天是怎么回到梅姨家的,我已经记不得。只记得进门后,梅文憨胖的脸上透着兴奋,忙着给我们倒水,很快他的笑容就僵住了。
我想立即离开,又实在不忍心。
张文彬打来电话时,我们正各自躲在房间的一角。张文彬的电话终于让梅姨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考点已把梅文的信息上报县高招办,县高招办接着上报省招生办,省招生办将很快公布处理结果,梅文不仅今年的高考成绩为零,今后三年参加考试的资格也会被取消。
梅姨扔掉电话,放声大哭。
梅姨说,小宇,你说可教俺娘儿俩咋活啊!俺可咋活啊!
我说不出话来,我已成了一条濒死的鱼。
屋子里的光线暗下来,街灯从窗户里透进,三只人影形同鬼魅。
等到我发烫的脑袋终于能够思考时,我给刘莲打了一个电话。刘莲的声音里透着哀伤,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她已经知道我出事了。
我说,只有张文彬、张强和你知道我替考的事,我的考场信息,你是不是跟张强说了。
刘莲说,他问我,我才告诉他的。
我挂掉电话,站起来慢慢朝厨房走,打开灯,找到案板上的菜刀,掂在手里。
转过身,梅姨正站在我面前。梅姨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瞪着眼问我,小宇你干啥?
我说我知道是谁坏的事了,我去劈了那个狗日的。
梅姨一把夺过菜刀,说你可不能干傻事,事到如今,你梅姨谁都不怪,只怪自己孩子没本事,没出息!你可不能干傻事!
梅姨拿着菜刀走出去,我又听到她的哭声。我勾着头,在厨房里站了很久。
梅姨回她房间了,我知道今夜,包括接下来的夜晚,她都无法入睡。梅文歪在床上,已经响起了鼻息。我突然十分羡慕他,人心窝子浅些,其实也不错,这样就不会有那么多痛苦了。
我想去找刘莲,又怕梅姨不放心,就在黑暗里给刘莲打电话。刘莲在电话那头一直哭,说之前咋就没看出来,张强是这么一个混蛋,他真是伤天害理啊!又说她也有错,要不是因为她,张强也许不会那样做。
我已经没有力气安慰她了。
第二天一早,我把包里的五千块钱给梅姨,我知道这是她的钱,她给张文彬的应该远远不止这些。我还告诉她,交学费用她的四千块钱,也会想办法尽快还她。
梅姨歪在沙发上,脸色依旧苍白,抬头看了看,没有接,我就把钱放到一旁我和梅文学习趴过的桌子上。
我提醒梅姨向张文彬要回用作打点考场的三万块钱,既然考场上出事了,这钱就该要回来。我跟梅姨说,也许那三万块钱张文彬根本没有花出去,他赌的是概率,监考员拿了别的考生的钱,也不便抓那些没送钱的。仔细一想,我更加觉得自己的推理可以成立。
梅姨跟张文彬打电话,张文彬先是耐心解释,渐渐语气恶了起来,说谁都不想出事,再说打点考场的钱已经给了人家,咋能再要得回来?
我要过梅姨的电话,说张文彬你得讲点良心,梅姨已经够惨了,如果钱还在你手里,你趁早给人家。
张文彬破口大骂,说你个熊渣子咋恁浑,你能逃过一劫还不感到万幸?别他娘哩再给我找事!
我心里明白,我被放出来,不全是因为人家可怜我,跟我在一条绳上拴的,除了张文彬,还有很多人。这是一口谁也不敢揭开盖子的锅,因为锅里的东西,是不能放到太阳底下晒的。柳城太小了,一口锅全给炖了。
张文彬一口咬定的钱已送出去这件事,无法证实,当然也就无法证伪。梅姨明知自己被欺负了,却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又趴在沙发上哭起来。
我让梅姨相信我不会做傻事,然后偷偷把刘莲约到柳湖边。一见面,我就问她张强在哪里。刘莲说张强昨天下午考完,就坐车走了。
直到这时,她才发现自己对张强一无所知,他叫什么,在哪上学,家是哪里,全不知道。对我们来说,这个化名张强的人就是一场噩梦。
刘莲的后悔终于如期而至,她趴在我肩上,哭得浑身发颤。这让我想起她被我压在身下的样子,尽管只是一瞬间,这个不合时宜的念头还是令我十分痛苦。
我没有再去梅姨家,到车站买了票,坐车回到省城的学校。我在宿舍不吃不喝睡了两天。第三天上午,我走进学校国际交流中心,咨询那里的老师,了解到针对高中毕业生的一个低收费的俄罗斯留学项目。当我打电话告知梅姨时,她在电话那头叫了起来,梅姨的这一声叫喊再次让我鼻子发酸。
梅姨当天就来到省城,为梅文办理了手续。梅姨来到前,我把身上仅剩的一千块钱交给国际交流中心的老师,替梅文垫付一点费用,并拜托他们不要告诉梅姨。
刘莲的高考成绩与去年相比毫无长进,后来被省城的一所职业技术学院录取。开学后,我们确定了关系,每周都会见面。刘莲终归是个好女孩,她不愿再花我的钱,不过我也的确没有钱。
我学习比高中时候还拼命,为的是在期末能拿到奖学金。我到学校食堂帮厨,这样可以省下三餐费用,每月还能领到一点工资。我自学了计算机编程和网页设计,替一些小公司开发网站,陆陆续续也挣到一些钱。我上街发传单,到大排档打杂,甚至送牛奶、捡废品,凡是能本本分分挣到钱的活,我都干,然后把钱一点一点攒起来,凑够整数,寄给梅姨。梅文留学的事完结后,我们就没再联系。
第二年夏初的一个周六午后,我从食堂帮厨回来,拖着腿往宿舍走,打算换件衣服,然后到街上找零活。走到宿舍门口,被一个熟悉的声音叫住,一看是梅姨,正站在一棵梧桐树下。
我从梅姨眼里看到了心疼,她说我又瘦了,让我一定不要太苦了自己。
梅姨从包里拿出一个鼓囊囊的信封,递给我,我疑惑地看着她。
梅姨说,你寄给我的钱,我都为你攒着,又添上一点,都在这里,你收下,存起来,或者寄给家里,或者留着以后交学费,咋着都中,这是你自己的钱。
我连连摆手,说不行不行,我不能再要你的钱。
梅姨生气了,说小宇,你要再这样,可真把我当外人了!你是个好孩子,姨看准的一定错不了。梅文在国外,一年花费也就五六万块钱,姨负担得起,我自己也花不着钱,挣的钱有了结余,就给你们攒着。姨把你当亲人了,你不知道姨心里有多高兴……梅姨说不下去了,扭过头去。
我猛地转过身,脑袋抵在树上,肩膀耸动,久久不起……
在后来的日子里,尽管依旧很苦很累,我的脸上却渐渐有了笑容,我知道这是因为什么。
只是柳城继续被我选择性地忘记,只有在偶尔接到梅姨的电话时,那个小城才在我脑海里再次变得明晰。我所知道的有关柳城的消息全部来自刘莲,包括九月,一所军校查出了五名有问题的新生,其中四人来自柳城,全是通过找人替考取得高分。柳城高考的锅盖终于被揭开。十月,教育局长、主管教育的副县长先后被免职,柳城中学的几名老师因为组织替考,被异地警察从学校带走,其中就有张文彬。刘莲说,警察来抓人时,张文彬正在教室里上课,先是跟警察装糊涂,警车一上高速,他就吓尿了裤子,把今年干的事情老老实实交待了。被张文彬供出来的枪手,有八个人,全部替考成功,其中一个已经是第四次在柳城参加替考。
说到这里,刘莲勾下头,脸也红起来,我马上明白,她说的,正是那个人。

再后来,考试作弊入刑,柳城再无枪手。我这个曾经的枪手,由刘莲陪着,终于鼓足勇气回到柳城。那时柳湖里的莲花正高举过清波荡漾的水面,我们相互依偎着,在湖畔一块石头上直坐到月上柳梢。
我站起身,在圪巴草上跺了跺有些发麻的脚。刘莲抬起头,看着我,一片月光正照在她光洁的脸上。她笑着问我,今晚上咱住哪里?
我轻轻拉过刘莲的手,说你咋忘了?咱在这里可是有亲人的。
(原载《佛山文艺》2019年第5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