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玉寿桃
本文作者:司长冬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女儿饿死,就是拼上这条老命,我也要救她。”户部尚书崇绮紧握着那块独玉寿桃玉佩,在心里默默地说。
“崇大人,你可是大清开国以来第一位八旗籍状元,又是内阁大学士,可你女儿竟然目无尊长,简直和市井村妇一般。”
面对都察院御史李鸿藻阴阳怪气的指责,崇绮紧紧握着寿桃玉佩,恨不得砸在他脸上:以前你在我面前总是一口一个皇后,现在皇上刚死,皇后就变成了“你女儿”,无耻小人!但他却不敢发火,因为李鸿藻是同治皇帝的老师,皇上临终前让他草拟遗诏,拟立贝勒载澍为皇太子,但李鸿藻却把遗诏交给了慈禧太后,慈禧撕毁遗诏,立自己妹妹的儿子载湉为帝,年号光绪。现在李鸿藻是慈禧太后跟前炙手可热的红人。没办法,识事务者为俊杰。想到这里,他的手渐渐松开了。
“崇大人,太后有一次叫你女儿一同看《小二姐思春》,你女儿竟然说这是淫戏秽剧,面壁拒看,一点也不给太后面子。”
“竟有这事?”崇绮惊得手中的玉佩也滑落下来,女儿啊女儿,你也太不识时务了,怪不得皇上刚死,太后把你锁进储秀宫,非要饿死你。
“崇大人,我曾劝你女儿要迎合太后欢心,她竟说我是奉天地祖宗之命,由大清门迎入的堂堂大清皇后,恪守三从四德,岂能阿谀谄媚。她出此狂言,让太后情何以堪啊。”
崇绮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女儿啊,你虽是皇后,但在太后面前也得察颜观色啊,难道你不知道太后选入宫时是卑贱的贵人,是从低贱的神武门进来的,你这不是揭太后的疮疤吗?女儿啊,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说来说去,都怨同治皇帝,如果他不死,谁敢对我女儿不敬?
李鸿藻还在絮絮叨叨地指责,崇绮低声下气地哀求:“李大人,都是在下教女无方,念在她已怀有先帝一缕血脉的份上,求太后给她一口饭吧。”
李鸿藻脸色一变:“什么?她怀孕了?”
“是的,已有四个月的身孕了,求您救我女儿一命吧。”
李鸿藻紧盯着他,低沉而阴冷地说:“如果你女儿没怀孕还好说,现在怀孕——他日若生一阿哥,那太后怎么办?我无能为力,你去求太后吧。”
崇绮如梦初醒,女儿以后若真生下一阿哥,那就是同治皇帝的血脉,名正言顺的太子,他日登基后,自己的女儿也成了太后,慈禧就不能垂帘听政了。皇上啊,如果你不死,我女儿皇后的位置就稳如泰山,来日太子登基后,我就是皇上的外公,但现在,都怪你死得太早了。
崇绮一咬牙:“好,我去求太后,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女儿被饿死,哪怕只要有一口饭吃也行。”
崇绮长跪在慈宁宫外,寒风从飞檐斗拱上吹下来,他的身体快冻僵了,太监宫女鱼贯进出,都没有正眼看崇绮一眼,仿佛他根本就不存在一样。世态炎凉啊!崇绮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以前皇上活着的时候,只要自己来到后宫,谁都是满脸堆笑,但现在皇上刚死,不仅朝中百官,就连这些下贱的宫女、阉过的太监都可以在自己跟前耍威风,唉,都怪皇上死得太早了,自己的命也太背了。
但当他的手触到那块玉佩时,心里又涌起了层层波澜,这块玉佩是他五十大寿时,女儿嘉顺皇后命河南巡抚挑选最优秀的工匠、最好的独山玉,巧妙利用粉红、翠绿、乳白等俏色雕刻而成的寿桃状玉佩,嘉顺皇后用这份寿礼祝父亲福如东海、寿比南山。这块精美绝伦的玉佩让他大出风头,但他不是戴在脖子上,或是腰间,因为那样不太显眼,而是戴上手腕上有意无意地把玩,在文武百官们一片赞叹声中,他觉得自己仿佛手中握的不是一块玉佩,而是通向官运亨通、荣华富贵、飞黄腾达的通行证。但这一会,他只觉得这块玉佩是那样的冰凉刺骨。
他忙从手腕上扯下了玉佩,正要藏起来,只见满脸冰霜的李莲英出来了:“崇大人,太后说皇后既然这样悲伤,那就让她跟先帝一起登天好了。”
崇绮如五雷轰顶,他扑通跪下磕头哭求:“求李公公转告太后,若皇后德不配位,求太后将其贬为庶民,哪怕是普通粗使宫女也行。只求让她有一口粗茶淡饭,留条性命就行了。”
李莲英又进去了,但不一会就捧着一个食盒出来了:“太后说既然你想让皇后吃饭,那就将这一盒吃的送给她吧。”
崇绮连忙磕头谢恩,他颤抖着打开食盒,只见食盒内空无一物,他顿时明白了,不禁号啕大哭。
李莲英冷冷地说:“崇大人,你十年寒窗才有今天,不容易啊。为了你的仕途,可千万别因小失大,想想你岳父郑亲王吧。”
崇绮浑身一颤,立刻停止了嚎哭,岳父郑亲王端华是咸丰皇帝任命的八大顾命辅政大臣,但在“辛酉政变”中,八大臣被慈禧斩尽杀绝,郑亲王端华被慈禧以“专擅跋扈”之罪赐死。而慈禧从此大权在握,开始了垂帘听政。要不是自己是第一位八旗籍状元,差点也被连累发配宁古塔。
手中紧握的玉佩又滑落下来,崇绮不禁浑身战栗,冷汗直流。
李莲英将食盒送进了储秀宫,那食盒内空空如也,只有一块冷冰冰的石头。
这块石头就是嘉顺皇后当年送给父亲崇绮的生日礼物——独玉寿桃玉佩。
光绪元年二月二十日寅时三刻,当黎明即将来临时,在巍峨肃杀的紫禁城里,年仅21岁、结婚刚两年的嘉顺皇后在储秀宫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和她一起饿死的还有她腹中的胎儿。这一天,距同治皇帝爱新觉罗·载淳驾崩仅75天。
天亮后,慈禧太后颁诏:嘉顺皇后于同治十一年作配大行皇帝,正位中宫,淑慎柔嘉,恪守妇道,壸仪足式。侍奉两宫皇太后,承颜顺志,孝敬无违,上年十二月痛经大行皇帝龙驭上宾,哀伤过甚,遂患沉疴,遽于本日寅刻崩逝,哀痛实深,敕谕与大行皇帝同葬于惠陵。
崇绮闻旨,瘫坐在地,眼泪横飞,鼻涕横流,拍着大腿哭,扯着嗓子嚎:“女儿啊,你好可怜啊,这都是你的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