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生米大的事
本文作者:司长冬
当女儿说花生米在她鼻子里捉迷藏的时候,正在洗衣服的安琪只是对她笑了笑。
作为重点学校毕业班的班主任,安琪从周一到周五都忙得团团转,周末还要给学生补习功课,晚上就成了她突击家务的唯一时间。而身为交警的丈夫每到这时更是忙得不可开交,根本没有时间帮安琪。
宝贝乖,你先吃花生,等妈妈洗完了衣服,就教你弹钢琴,啊。安琪扶了一下眼镜对女儿柔声说。
嗯,可是、妈妈,花生藏在鼻子里不出来,它会不会长成一棵花生树啊?
安琪一愣,忙捧着女儿的脸一看,女儿的左鼻腔里隐约能看一粒花生米。安琪大惊:你怎么把花生弄到鼻子里了?
我让花生米捉迷藏,把它藏在鼻子里让其他的花生米找,它躲在里面就不出来了。女儿天真地说。
网上曾有一篇文章说,异物进入小孩子鼻腔是很危险的,弄不好还会滑入呼吸道,引起生命危险。安琪慌了,急忙拨打丈夫的手机:罗锋,你快回来,女儿鼻子里卡住了一粒花生。丈夫在电话里大叫:你快带她去医院,我现在正处理一起交通事故,等处理完了,就马上赶到医院。
安琪放下手中的事,用一件羽绒服包住女儿,抱起她就冲出家门。
来到马路边,一阵寒风吹来,安琪不禁一哆嗦,连打了两个喷嚏。她这才发现自己只穿了件薄毛衣,脚上还穿着拖鞋。但她现在已顾不得了,招停一辆出租车后,她对司机急急地说:师傅,快!医院。
冲进急诊室,里面有一胖一瘦两个穿白大褂女人,正在你一句我一句地臭骂刚落马的市长。
大、大夫,快,我、女儿的鼻子里卡着一粒、花生米,请您、快点把它取出来。一路奔跑的安琪气喘吁吁。
瘦女人忙让安琪坐下,她刚要伸手检查,却像发现了什么,紧盯着安琪问:你是市一中的老师?
安琪连忙点头,瘦女人突然沉下了脸,长着白白圆脸的胖女人也过来,冷冷地盯着安琪说:你不是很拽吗,也会有今天啊。
安琪一头雾水:我、我怎么了?
瘦女人两条纹过的细眉像蛇一样纠在了一起:真是贵人多忘事,今年我想把我儿子转到你们一中上学,我请客送礼,走后门托关系,把你们学校的门槛都快踩破了。到最后你们就甩一句“名额已满”,就把我打发了。你们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个臭教书的吗,手中有那么一点权利就把自己当棵葱了,社会风气都是被你们搞坏了。瘦女人苦大仇深地痛斥着安琪,仿佛安琪就是那位贪污受贿、臭名远扬的落马市长。
安琪蒙了:您说什么?我怎么一点也听不懂。
少给我装蒜,谁不知道每当开学的时候,你们一中所有的人都成了红人,多少人给你们磕头送礼,谁的后台硬,谁送得礼多,你们就收谁。可怜我们的孩子刚一出世,就因为你们输在起跑线上,你知道吗?瘦女人眼中冒着火,但说着说着她的眼圈就红了。
安琪吓得连连往后退,她嚅嗫着说:大夫,我只是一名普通的教师,收不收学生,我也做不了主,这都是领导的决定。
我就不信,你们学校收了那么多有钱有势的学生,你没得到一点好处?瘦女人的两片薄嘴唇像机关枪一样扫射着安琪。
安琪急了:没有,真的没有。大夫,求求您,快把我女儿的花生米取出来吧!
哼,你也会为自己孩子急,五官科医生下班了,你明天再来吧。瘦女人冷冷地说。
什么?明天?安琪急得泪眼汪汪的:大夫,万一花生滑到气管——那可怎么办!大夫,求求您!
胖女人往椅子上一靠,学着安琪的话说:求也没有,我只是一名普通的医生,医院收不收病人不归我管,这都是领导的决定。
瘦女人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有初一就有十五,你体会到当初我们心情了吧,知道什么叫报应了吧。
安琪浑身哆嗦:你,你,你们怎么可以这样?
胖女人跳起来大吼:这都是被你们逼的,对你们这些腐败分子,就算有点过,那也是正当防卫!
对,我们这是以毒攻毒!看你们以后还敢不敢再腐败。瘦女人高高的颧骨上泛着红光。
就在这时,丈夫罗锋满头大汗地冲了进来:琪,孩子怎么样了?安琪一见到丈夫,眼泪就涌了出来:锋,大夫说五官科的医生下班了,要我们明天再来。
罗锋一听就急了:什么?明天再来?那要是出了危险怎么办?谁负责?
凉拌!胖女人把嘴一撇:又不是我们造成的事故,你还想要我们负责?
瘦女人也冷冷地说:就是,如果医院里治死了人,那还不把我们枪毙了。
罗锋大怒:你们什么意思?
胖女人做了一个白多黑少的眼神:你心里明白,前几天我老公有急事车开快了点,你们就罚款扣驾照。你们这是什么意思,谁家没一点急事?
瘦女人说:就是,昨天我妹妹结婚时,我老公就喝了一杯喜酒,也被你们查了。你们就会欺负老百姓,见了当官的像孙子一样。
罗锋敲着桌子大声说:我按规章处理难道有错吗?
胖女人把嘴一撇:少给我充大尾巴狼,你们的制度只会针对老百姓,怎么了?只许你们放火,不许我们点灯啊?我也是按规章制度办事。
我们这都是被你们逼的,这叫官逼民反你懂不懂?瘦女人得意地说。她们俩像演双簧一样,一唱一合非常默契。
罗锋把桌子一拍:你们不要欺人太甚!
胖女人毫不示弱:想闹事啊,这几年医闹我见多了,谁怕谁呀!一个小交警有什么了不起的。我告诉你,公安局里我也有人。
瘦女人也在一边说:还警察呢,什么素质?这里可不是你家那一亩三分田,想罚就罚,想扣驾照就扣驾照。
安琪急忙放下女儿,插在他们中间:大夫,我老公只是一个普通交警,现在私家车越来越多,他每天都在超负荷工作。
哼,此地无银三百两,他是每天都在超负荷捞钱吧,现在手中有点权的有几个是清白的?
对,权大的大腐败,权小的小腐败。要是我说话算数,统统拉出去枪毙,看你们谁还敢腐败?瘦女人一脸凛然正气。
你们血口喷人!罗锋大吼着就要向前冲。
安琪拼命地抱住罗锋:锋,别吵了,别吵了,我好怕。咱们去其他医院吧。
女儿也扑上来抱住罗锋的腿大哭:爸爸,你别和阿姨吵了,都是我不好,以后我再也不吃花生了。啊、啊——嚏!
女儿突然高兴地大叫:爸爸妈妈,花生出来了,出来了。
一锅粥似的急诊室内马上静了下来,安琪和罗锋急忙捧住女儿的脸往鼻孔里看,果然,花生米没了!
安琪兴奋地在女儿脸上狠狠地亲了一下,又把女儿紧紧地搂在怀里:太好了,太好了,宝贝,你吓死妈妈了。她突然想起什么,急忙捡起地上的羽绒服裹住女儿:别冻着了,你要是再生病可就麻烦了。锋,孩子没事了,咱们回去吧。
罗锋余怒未消,他指着两个女人说:我告诉你们,如果我女儿有什么意外,你们要负全责。
胖女人把嘴一撇:我是吓大的?少来这一套。
瘦女人说:我们又没请你们来,凭什么赖在我们头上?
罗锋恨恨地指着她们说:有种的,你们这一辈子别违章。
两个女人针锋相对:有种的这一辈子你别生病。
锋,别吵了,别吵了,我求你了!安琪又哭了。罗锋长叹了一声,他狠狠地瞪了两个女人一眼,左手揽着安琪,右手抱起女儿向外走去。
万家灯火的城市此时喧嚣鼎沸,街道两边的霓虹灯诡秘地闪烁着,晃花了人们的眼睛。宽敞的马路上又堵车了,汽车以蜗牛的速度在缓缓蠕动。远处,刚建好的高楼像一个个黑着脸的巨人在冷冷地俯视着这个城市。而大拆大建的老城区正在日夜不停加快施工,挖掘机、打桩机、搅拌机的声音,混成一团嘈杂的乱麻。
安琪突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她依偎着罗锋幽怨地说:都怪你,以后再好的小粒红花生,你也千万不要买了,我真的好怕。安琪说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女儿伸出手为安琪擦着泪说:妈妈不哭,我不往鼻子里塞花生了,以后你还叫我吃花生好吗?
安琪狠狠一巴掌打在女儿的屁股上,气急败坏地吼道:你以后要是再敢吃花生,老子打死你!
女儿被安琪凶神恶煞的样子吓坏了,她瞪着一池秋水般纯净的大眼睛呆呆地望着母亲,突然“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