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批评:今天的散文被边缘化了吗?
本文作者:米涂
【前言】
在一次诗歌的研讨会上,大家有意无意地把当下所谓的纯文学进行了分类,分了一个三六九等,文学评论家温远辉先生大概意思是说:纯文学,诗歌的地位应该排列第一,源于它的思想深度以及神性的隐喻,源于诗人天生的空灵和敏感的刻度;小说排第二,源于它有一个技巧,可以把生活中的各种东西进行比较好的艺术加工,让生活高于艺术也好,让艺术高于生活也罢,小说,都适合这样的书写;最不济就是散文,承受不了文学需要传达的艺术功能或者政治功能,都是小人物的心灵呓语。
小说家鲍十,更是将这样轻盈与深刻的文学讨论,用喝酒的方式给予戏谑,他说,他喜欢跟诗人喝酒,那样爽;不喜欢跟小说家喝酒,闷骚型的,永远都不能把自己灌醉;而散文家,都还没跟他们喝过酒。大抵,也是跟温远辉表达了一致的看法。
【一】
可是面对当下的诗歌界也好,小说界也好,都好像显得太过于喧嚣,太过于轻浮和随便,好像每个人都可以写诗歌,诗歌成了文艺生活的小甜点,当然诗歌确乎可以更好地“兴、观、群、怨”,适合口口相传,适合泛传播,适合闺怨,适合心灵鸡汤。受众面宽,写作面也广,写作者与读者之间可以零距离互动,然后再生产。诗人和伪诗人,以及正在成为诗人的群体,可以组成浩浩荡荡的诗歌大军,众横捭阖在文坛里,形成一个不可小觑的山头帮派。而当下每个立志于作家的人,都想先写短篇小说,乃至中篇和煌煌几十万言的长篇小说,以此来确定自己在文学史上的地位,身体写作也罢,灵魂漂移也好,小说,当下更多情况,呈现的是一种故事情节的简化,思想感情的固化,精神钙质的软化,人物事件呈现的僵化,但正是因为这样的当下小说特质,让很多小说家放弃了对生活深度挖掘的警惕,在这里浅薄地深耕着,自说自话,凌空蹈虚,这样的小说,堆满了各个人物的对话,“对话体”,是当下小说的一种无可避免的通病,适合排版,适合填充字数?以此来不断扩充章节,想起了奥卡姆的哲学剃刀,“如无必要,不增实体”。于是,在这样的诗歌和小说双重的夹击下,散文的世界开始江河日下,日薄西山?
可是,纵观古代文人也好,近现代文人也好,散文的作用都是十分巨大的,我们熟知的唐宋八大家,哪一个不是散文大家,而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诗学大师,留下了韩愈的诸如《永州八记》的散文名篇,《小石潭记》里的“悄怆幽邃,寒神凄骨,不可久居,乃去”,就这么几句话,完全把旧时文人那种孤狷、悱恻和悲苦,通过“移情说”展露无疑;而苏子瞻《赤壁赋》里的“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铿锵有力,金属声铎铎,会比哪首诗文影响力小呢?他在落魄时候写的《记承天寺夜游》里的“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这样的闲散的句子,眼前就活脱脱地走过来一个苏轼,用文字的方式穿越到我们读书人的眼前,比电视剧烂俗的穿越唯美得多,雅趣得多。欧阳修《醉翁亭记》的“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堪称是喝酒的最高境界了,大白话里,胸襟开阔豁达。而其他的散文名篇名句,多不胜数,尤其是明清小品文,以张岱为代表的,更是把散文推向更高更远,更清明的境界,这里略表这几个人的散文代表名句,足矣!
【二】
有人说,有的诗人,一辈子写了上万首诗,被记住的只有三五句,其他的都是跟神或者跟自己的私人梦呓,因为诗歌这种形式,做不到完全跟自己内心的同构同步,很多飞扬的诗歌节奏,有意无意地就挥洒了思想节制与隐忍的“力比多”,信马由缰,割裂了内心世界完整有序地呈现真实的可能性,虽然思想深刻,隐喻深远,但是,只是个人的一种异常冷静的神秘精神符号,而心和灵魂的表达方式,远远地走在了俗世的前面,一骑绝尘。很多诗句,只是跟诗人本身的灵魂做到了最伟大的亲近,与普通受众无关,跟世俗生活更加无涉,只是有为数不多的诗句,吉光片羽地存活在人们心中,譬如说大白话:“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不可否认,中国古代出现了很多伟大的大诗人,他们用他们独有的生态素养,与大自然亲近,跟俗世生活远离,他们能及时地让自己的内心跟当时的社会做适度的调适和回应,让自己的诗歌审美,对感情作出了最直接表达,写出了脱俗清新的美妙诗句。
然而,当下,散文已经退出了主流的文学叙述,是不争的事实。明代小品文还好,保留了文人的书卷气,和归隐的旨趣,写出了很多诸如公安派、桐城派等抒发性灵的文字,比如归有光的《项脊轩记》,之后,散文就开始低落下来,市井小说兴盛,迎合了资本主义手工业萌芽时期的市井需求,于是就有了以小说为主的四大名著。直到上个世纪二三十年代,真正意义上的“文人散文”才开始重新回归,出现了如周作人的《乌篷船》,梁实秋的《雅舍》,甚而是带有政治色彩的瞿秋白的《赤都心史》等一系列的散文名篇,这个时期的散文写作,跟那时国难当头的紧张氛围形成了极为微妙的内心调适,是作家自己内心在闲适境遇里的孤独守望、圆融自足。外面世界混乱驳杂,甚而有生命危险,他们依然我手写我心,散文这样的一种文体,完全盛满了他们真实的内心世界和灵魂的模样,跟生活同音同频,不需要狂飙突进式的诗歌宣泄,不需要小说那样的隐喻曲晦。这个时期的散文,读来让人找到了人间的烟火气息,找到了牧歌式的田园风光,找到了生动活泼的生活底色。结合当时的社会背景,这真的十分难得,有人诟病周作人在国难当头的那种“无所住而生其心”的小资风物,我觉得完全没有必要,我甚至更喜欢这个特殊时期这样的散文,它们代表了那个时代老百姓真实地对内心美学自由的追寻,这是一种儒学的禅意,不关乎战争,不关乎人类命运的走向,这就是周作人作为文人的本质价值,他给自己的散文定下了两个标准,拿现在的话来说,俗气得很,但又十分在理,那就是“一是有意思,二是有意义”,翻译成当下文,那就是必须要有趣和有用。不管他有如何的身份标签,此刻,他只关心每个个体在当下最真实的存在,这就是纯文人必须坚守的本心。
【三】
稍后,出现了现在很少人熟知的刘再复的纯抒情散文,读来为之一振,他的《读沧海》,有往复回环的哲学叹息和个人经历的人生思考,磅礴大气,深得苏子味道。也有像李泽厚的学术书《美的历程》这样的学术散文,即使最为艰涩的哲学思考,也用散文美的形式,诗意表达出来。更有宗白华的《美学散步》,用散步的节奏,美的方步,和古典的文味,怎么也比稍后出现的《文化苦旅》唯美厚重的多。这几位学者也好,哲人也罢,都不自觉的用了一种散文化文体,书写他们的思想学术,甚至有时他们身体是不自由的,可是,身体是灵魂的物质化,没有身体这个通道,灵魂就是抽象的,散文写出来,也是干瘪的,没有肉身的沉重之美。散文,最大的功能,就是用节制隐忍的,富有自己独特风格的文字,去还原真实的自己,还原真实的思想,还原美好的宇宙万物,这就是散文。人类需要散文叙述,需要真实的思想还原,需要齐万物,平天下。
上个世纪中国的80年代,是一个文艺复兴的年代,堪比五四文化运动,思想散文比比皆是,学术著作很多也选择用散文的形式进行撰写,少了当今正文底下满满的注释,到处都是至今看来依然闪闪发光的思想原创文字,细心的学者,可以看到那时代的硕士论文乃至博士论文,封面甚至是手写的,目录也简洁,前言后记都十分实在,更难能可贵的是,很少注释,不像现在的硕士博士论文,自己原创的思想文字没有几个,摘录的学术引言超过了自己写的东西,更为可怕的是,正文下面满满引用了书籍刊物页码出处、出版社、出版日期,堪比新时代的《尤利西斯》。有几个人会去看,又有几个人能懂?我也是刚毕业不久的硕士生,当时对这样的学术习惯十分不解,难道这些学术仅仅是在引用别人的观点、体系,然后用十分理论的话语体系写自己都不知所云的学术论文,抑或是纯粹的掉书袋?反观80年代初的研究生毕业论文和其他书本的著作,有一种久违的清新之风。不在乎文体,只在乎思想。散文的书写又能怎样呢?
【四】
王国维在《人间词话》里说,“散文易学而难工”,这句话用在当下散文的写作,是十分贴切的。散文里面,是可以丝毫毕现精神的,既可以仰视宇宙生命的阔达,也可以俯看蝼蚁生命的微小,举重若轻也行,举轻若重也好。正是因为这样,它才更加难于入刁钻散文读者的法眼。它是所有文体里最为丰富,最为充实的文本,除了诗歌小说戏剧之外,皆可以认定为散文。散文不一定需要剑拔弩张式的激愤之情,也不需要理论思维的哲学大厦构建;可以不构成体系,甚至可以是碎片式的哲学表达,尼采的《查斯图斯特拉如是说》,我认为是一部呓语式的哲学散文;也可以是抒情性的诗意表达,譬如刘再复的《读沧海》;还可以写得十分感人的记叙表达,譬如朱自清的《背影》。凡此种种,不一而足。所以易学,可是,从古至今传世的好散文,也不是随处可见,难工是也。
尤其是当下,散文的命运更是式微了。前几年,文化散文引发了一段热潮,大有散文复兴之势,譬如余秋雨的文化散文《文化苦旅》,可是,读起来,总有那么一层“隔”,横亘其间,好像王国维在诗歌里说的,有“我”之境没有了,只有一些拼凑痕迹的“文化”在里面,矫揉造作,炫技的成分偏大,自己本身躲在散文的后面,做一个最陌生的看客。散文,如果没有作者本人的精神须角触碰到里面,根本上就是油水分离的现代“散文赋”,充当水分的因素:铺陈、渲染、浮夸、焦虑、虚空、荒诞的因子充斥其中,却没有真情实感的“油”来粘合,结果,水不能溶于油中,想起了一句话,“仿佛水消失于水中”。如是,那怕是文化散文,也难逃其命运。通篇读下《文化苦旅》,不见作者本人,也不见知识系统的归类,令我想起了李泽厚的《美学历程》,那满满的对祖国几千年美的回顾与欣喜,物器也好,心路历程也罢,历史记忆的精神脉络,历历在目,美在其中,成了不可多得的美学散文巨著。究其原因,不是余秋雨的学术不够,而是本人的思想涵养、人文情怀稍欠缺,精神须角触碰不够,心和感官没有很好的结盟,所以,呈现出来的文化苦旅,苦则苦矣,但没有悲悯的力量,没有大地的气息。
而当下,连文化散文也很少见了,但是,散文这样体量巨大的文学体裁,究竟以怎样的模样逃离了呢?抑或根本就不曾逃离,在尴尬的语境里庸常地苟活呢?俗话说,“得半日之闲,可抵十年尘梦”,散文是否真的可以成为无用之学,只是抚摸人类焦虑的精神之痛?!或者,在当下语境里,以低微的姿态,抚慰人心。于是,就有了很多的心灵鸡汤文,心灵鸡汤文,按体裁划分,是标准的散文,是散文界里的“网络红人”,可以说心灵鸡汤文字。在很多微信群里最有市场。前段时间,托一个学生帮我做了一个散文公众号,名字叫“散文诗学”,克服了种种技术难关,终于有了自己的公众号,其中,公众号的第一篇是我五年前写的一篇散文,叫《山魂》,不妨拿出来看一下。
山魂
青山雨后,我是心怀感激的,很久没有去看山,尤其是用脚去丈量山的高远,山的灵气,青山独归远,雨后濡清新。其实,对于山的拜访,源于原始的一种敬畏。我们在山里可以感受到丝丝连连的鸟鸣虫唱,可以阅读夕阳的光线在绿叶间美丽的舞蹈。也可以在暑气逼人的午后,找到些许思想宁静的安慰,心也就释凉了。
下了雨,石阶湿漉漉的,属于枯枝败叶的铺满路径的地方,是不需要众人去踏足的。满山的清新,举目望去,松林阵阵,蒲公英的白色花,轻轻随风摆举,飘落在无人问津的尘光里,我会寻找纤维细小的东西,唯有一双慧眼,才能打量这些从不知晓的生命的安然流失。植物也是有生命的,尤其是那些小小的花草,一岁一枯荣,不需要思想去填充,兀自开花,兀自结果,人对她一瞥,她还人于一笑,于是我想到了庄周梦蝶的故事,其实,我也是花,我也是草,亲临期间,需要什么去沟通呢?我已然是周遭生命里的一部分。生命的周期就是如此皱褶,花草染红染绿了整个雨后。静静地想着一些心事,拾阶而上的坡也愈加陡峭,每一寸土地都有生命在蜗居,夏虫,蝉鸣,松鼠跳跃树枝的喜悦,过山风一波一波地吹进心田,心胸间的秽气吐故纳新,激越着生命的峰回路转。
爬小山,得小智慧,以片刻的安虞,面对雨后清新的树叶摇曳在树枝,其实,每座山都有自己独自的灵魂,或百年不怠,或千年不倒,或万年亘古如斯。而不像城市座座矗立起来的人工建筑,百年历史,已然斑驳,再经人类历史的破坏,即刻化为尘世的灰烬。爬高山,是寻找生命的敬畏,尤其登顶的那一刻,会觉得自己在山尖里独享生命边际里的安静,无人打扰,没有过多的生命与你静静对视,只有空明的风,湿湿地吹拂在属于你孤寒的脸上。我没爬过高山,没体验其中的伟奇。但我心中的那座高山,永远无法企及,那里没风,没水,没云,没敬畏,只有安然孤寂的等待。总想去爬一座高山,且停且行的峰回路转之余,感受千年山魂的眷念,吸收山的灵秀,山的氤氲缠绕之美。记得去桂林阳朔期间,那里的山有一种孤傲的奇绝之韵,兀自从平地生发起来,给底下的人仰视的惊魂,黑黑的山色,在雨水的浸淫下,愈发清晰,可以丝毫毕现,如若你的视力所及,满是清新的花草,在你眼睑深处形而上地开出世间的光,上帝说要有光,于是就出现了光,我说,要有山的灵气,就有灵气,就可以满足你的视力所及带来的心灵之光,永远作为你追忆的生命底色。
雨是山的清新剂,习习晚风,丝丝雨水,清凉地涂抹在爬山人的心境里,我的家乡没有高山,只有连绵起伏的小山,一环连着一环,环环相扣,到处都是山脉,如生命的脊梁骨,匍匐在可以逶迤山色的风光里,百千万年如此,地壳从不会在这里开生命的玩笑,造不成沧海桑田的传奇,一代代的生命,不仅仅是人,万物都有灵,都有暗暗涌动的生命,都在连绵不绝的群山里来来去去,不曾走远,也不愿离弃。山是这里的山,水也是这里的水,从山上,可以看到底下九曲回肠的贡水,汇入湘江。没有水的灵秀滋润,山是会枯萎的,没有山的孤寒驻守,水也失去流动之美的曲线。
山是有魂的。我喜欢跟青山对垒,用自己短暂的生命去俯视千年万载的山,独有一种思想的霸气,睥睨山的孤傲,凸显自己的狂狷本色,这也是山的福气吧,山能感受生命彼此的慰藉,虽然我的能量如此之小,唯有小,才能成就山的伟魄,此刻,我最爱揣度山的心思,他不懂我,我也不懂他,他满山遍野都有生命的附属物光环着他,开满了生命的绿色,我却满目疮痍,在自己身上长满的唯有天马行空的突兀之美,也就平衡了。
关于山,关于水,关于人,关于万物,都会因文字的记载而显得有其存在的意义,人之所以伟大,就在于能用时间的文字,去追随着苍茫大地的白驹过隙之美,去缅怀宇宙空间的灵性之庄重。凡是属于冥想的物种,都会存活于世,并得到神的眷顾。一切万物,不止是山,都会在文字编织的图案里,找到自己混乱的秩序,以及短暂的位置,找到自己独有的魂魄。
我拿这篇自己的散文,绝对不是为了显摆,更不是为了凑字数,而是借这篇自己的散文来印证当下散文写作普遍存在的困窘和目前散文读者的兴趣旨归,不然,我写这篇《散文在当下语境的文学叙事》文章,也真的对不起我自己“苦心孤诣”的散文写作,我手写不了我心,是一个有良知作家的最大痛苦。结果公众号出现的读者回应少之甚少,点击阅读量只有屈指可数的35人次,甚至秒点的就有24次,这是一种十分可怕的纯散文阅读现象,并不是说我写的散文有多好,所描绘的山的风物有多细腻,深刻,也不是真正关乎散文修辞学的事,这只是当下纯散文叙事的一种缩影,很多真正的散文家只关心自己在散文写作的精神厮守里究竟存在着多少意义。我不点评自己这篇《山魂》的散文价值,但这篇文章,在我华南师范大学读研究生时,可是列为院报美文的。相反,翻开如今的网红咪蒙、六神磊磊等,他们所用的“微信散文体”(不是诗歌,不是小说,更不是戏剧,只能勉为其难地列为散文),粉丝动辄几万几十万,这样对比,不是说我就是葡萄架下的狐狸。咪蒙用粗粝的语言来调侃这个社会,强奸这个社会,构建社会的功效几乎没有。好像她自己伪公知的心就是这个世界的真实倒映一样,甚至是穷尽所极地用各种“特么、逼格、懵逼”等网络词汇,令很多年轻人追捧至死。比如近段时间写的一篇《平胸怎么啦?像我爸有错吗?》,这样的噱头标题,有多迎合就有多恶心!六神磊磊,他的《六神磊磊读金庸》公众号,据说光每天微信公众号打赏的钱,就足够用不完下辈子,堪比当年金圣叹点评《水浒》,六神磊磊读金庸,是当今物质主义泛滥下“非文艺遗产继承”的典型代表,网络世界,文艺公众号只是一种生活非在场的现象,一种人们对当下现实“伪构建”的文学乌托邦。而金圣叹,却用他的独立人格乃至生命才华冒险点评水浒,震古烁今,成了文学点评史上的真正遗产。
我是真的热爱散文写作,今年5月份也参加了广东省第一届诗歌散文协会的成立大会,并荣幸地成了第一批会员,可是,自己的身份却又是跟诗人挂起钩来,诗歌散文协会,诗歌排在散文面前,这是怎样的一种颟顸不安呢?难道散文,真的就是附庸在诗歌之下,生活之下,精神之下?
【五】
要我说,即使当下物质主义泛滥,欲望城市轰鸣,好像大地上的每一寸肌肤都填满了欲望的因子,人类敏感的精神须角根本深入不进去,板结的泥土里,找不到深耕下去的细微入口。所以,就像海德格尔所说的,人类完成了致命的抛弃,被抛在半空中,“此在”与时间,得以凝滞,回不了人类诗意栖息的大地。
最代表个人书写的散文命运也概莫能外。其实,每个人都是自己的散文家,那怕是简短的几句微信语言,爱情密语,游记叙事,都离不开散文,这是一个最好的散文勃兴时代,借助互联网的红利,书写便捷,也借助国家培养了那么多文学素养颇高的大学生,按理来说,散文的深刻性、体微的细腻性、文化传播的广远性,都会展延开来。可事实,却不是这样的。这是不是像叔本华所说的,“要么平庸,要么孤独”,可是,我们要在平庸与孤独中开出第三条道来,不然要么是犬儒主义,要么就是虚无主义。这两种活法,都是颇不圆融的,生命的欠然和应然,都应在散文的维度里找到一席之地。
散文,对于有点文化的人来说,就是文字的精神生活,那怕你跟人的对话,谈吐,用文字转换过来,也是散文,有的斯文,有的粗糙,就看你如何应用一些技巧去修辞它们。
前段时间,台湾著名散文大家,张晓风来到了顺德,引发了一股火热的散文大潮,在四五个中小学开了几个讲座,题目就叫《阅读与写作》,她带来了在花城出版社出版的五本著作,《放尔千山万水身》《某个不曾遭遇岁月蚀掉的画面》《你不能要求简单的答案》《行道树》《品国学》,成百上千的学生们排队购买,那个场面,令我感动,此刻,散文仿佛终于找到了它应有的位置。比起追星族,我感觉到了散文的力量,文化的力量,
与她短短一天的吃饭和言谈交往,这本身就是一篇极好的散文,她的散文,或许是台湾的一座精神地标,文化中轴,我们大陆,很少有这样柔软的笔墨,倾尽一生,去写人,写各种风物,宇宙与内心,皆融入她的笔端,不愧是台湾散文最秀丽柔软的一支笔。初读张晓风的散文,是在1992年,那时青葱,彼时年少,她的散文,给当时正在读高中的我一种清澈淡雅的温润,最喜欢那句:“树在,山在,大地在,岁月在,我在,你还要怎样更好的世界。”这句话,一直让我文艺青年到现在。
丙申年初春,三月的蒙蒙细雨,张晓风来了,与岭南的风物相遇,与顺德的文化碰撞,与我们的时代相融,这是怎样的一种福祉和因缘际会呢?3月22日下午五时,来到顺德作协主席私人艺术馆观瞻了吴国霖水乡画展,那静穆沉思于画前的身影,70多岁的一个当代中国散文地标式站姿,真的令人动容。她足足看了四五十分钟,每一幅画的背景,画里体现的顺德岭南老屋习俗,她都问得十分仔细,甚至达到了苛刻的地步,这是文化人对当地文化的一种虔诚叩问。
有幸与她坐在私人艺术馆,就安静地坐在她身边,她的慈祥,温情,和深邃的思想灵光,让我本该不安的心绪忽然也就沉静下来。她在询问顺德姜撞奶,她说起双皮奶为什么会在顺德出名,因为台湾和福建这些地方的人,是不太喜欢牛奶的,尤其是水牛奶,她问了中大教授、香港教授,说起水牛奶的问题,都不能语焉其详。而来到顺德,静静地听吴国霖的讲解,吴先生甚至拿出他的《丝都寻梦》的一段关于双皮奶的文字,给张老师看,因为眼睛视力问题,作为语文老师的我就读给她听,她听得十分认真,尤其是村姑叫卖牛奶的那句“号子”,“大良牛乳来了,顺德牛奶”。让我读了好几遍,这种求其“甚解”的态度,就想到了她散文的精致和文化含量。
这次她来顺德,是专门给顺德中学生开三场讲座,题目叫《阅读与写作》,在容山中学,讲到阅读,阅读不一定就是纸质阅读、电子阅读,而是可生发的一切事情,都可以用心,用眼去阅读,阅人,阅事,阅物,阅人间静美的万物,用所有的精神须角,触碰这个多情的大地。为了这个讲座,我们陪张晓风老师专门买了“晨光笔芯”,她说这个牌子比台湾的还要好,而且是要一排20支的那种,她要在宾馆做讲稿,专门就当下“阅读”的顺德故事,写进她的第二天演讲内容,晚上吃完饭,我们专门去仁信老铺,寻找纯正的姜撞奶,她慢慢的品味,慢慢的思绪,一种台湾知性的生活剪影,定格在顺德的印象里,那一刻,我想到了文化,台湾文化的活化石,有幸在斯地驻足。
我问起台湾文化的一些事情,尤其提到我特别喜欢的胡兰成,当然指的是他的文字,他在台湾带动了一批文学青年,比如说朱天文、朱天心等,她笑着说,她不敢看胡兰成的《今生今世》,怕被种下文字的蛊毒,我不知她有没有看,肯定是看了,因为她脱口而出《今生今世》,我们会心一笑,因为,《今生今世》也是我的枕边物。然后提到台湾的席慕蓉、蒋勋这些文化大家,她如数家珍一样,娓娓道来:他们经常在一起闲聊,在宝岛促狭的地域里,寻找文化的大气象,席慕蓉在内蒙古寻根,带着不好的膝盖,旅游和写作一并行进;蒋勋对中国饭桌文化为什么那么在意,那么讲究的原因;讲到余光中的乡愁等。她说,她很幸福,能与这些文化人在一起,生活在同一个时代,互相欣赏,共同来到了光明,一起十分安详、十分美好地存在,是很了不起的因缘。她诗性一样的言语,惹得我心生多少歆羡。
23日晚,在容山中学大礼堂,座无虚席,顺德作家和容山师生,一起聆听她对岭南文化的独到阐述,听她讲树生桥、红星煲仔饭,讲水蟑螂的典故,讲六祖慧能,都是我们周遭亲切熟悉的东西。外面淅淅沥沥的春天小雨,滴在礼堂的屋檐下,有时光静美的禅意,在流徙,在安顿。一位70多岁的老人,带着她的新书,给顺德的孩子工工整整的签名,一本,一本,一本;一支长长队伍,在晓风老师的笔端静穆,端庄出最虔诚的诗意。我们顺德文学有福,多少小文人,带着仰慕的深情在这里出发,带着她的签名书,寻找着顺德最美的文字。来自台湾秀质的文化,与岭南素朴的文化一起交汇,升华,氤氲。
【结语】
这就是散文,张晓风顺德行给我带来的最美散文,我置身其中,徜徉其中,完成了对散文的最美书写。散文最大的敌人,不是艺术的粗糙,而是无趣。跟有趣的人,写有趣的事,其实艺术,就是有趣的人,聚在一起,完成一些有终极意义的事,譬如说《兰亭集序》,王羲之在极为平常的文人雅集中,留下了艺术瑰宝,夫复何求,这就足矣,羚羊挂角,无迹可寻的凑泊之美,才是艺术的大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