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家简介
李建毛，湖南师范大学“潇湘学者”特聘教授，原湖南省博物馆党委书记、常务副馆长，文化部优秀专家，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兼任中国古陶瓷学会副会长，中国博协常务理事及陈列艺术专业委员会副主任，中国文物保护基金会专家委员会委员，湖南省博物馆理事。从事博物馆业务及管理30余年，发表论著多部(篇)。
5月18日，佛山正式发布《佛山市博物馆之城规划》，同步发布了佛山市AR数字博物馆新互联平台，意在依托文化底蕴与产业优势，塑造“两核、两轴、一带、多群”的佛山博物馆之城。
数字时代已经到来，佛山作为国家历史文化名城，如何利用数字技术创新文化体验与传播方式建设好博物馆之城，走活走好人城产文深度融合的大棋，提升城市功能品质内涵与城市文化影响力？对此，湖南师范大学“潇湘学者”特聘教授李建毛接受《理论周刊》 记者专访建议，佛山可以从三个方向来构建博物馆之城，并通过数字博物馆的建设，将博物馆打造成城市会客厅，扩大城市文化影响力。
视频/佛山日报记者张弘弢制作
数字时代
博物馆必须要有危机感
如果博物馆不做数字化建设，就会有第三方企业或机构去做，甚至比博物馆做得更好。
《理论周刊》：数字社会与数字经济是当下的热点议题。有一种声音认为，数字化对于博物馆而言只是一种辅助工具，您如何看待这种说法？您认为真正的数字化博物馆是怎样的？
李建毛：我国的博物馆的数字化建设并非近几年才开始，发展到今天，数字化已不只是辅助手段。
一方面，数字化可以提高博物馆内部管理效率。通过搭建数字化管理系统可实现许多人力难以达到的效果，从而大大降低博物馆管理的成本。以目前的程度而言，博物馆的数字化管理还有较大可挖掘潜力。
另一方面，数字化能极大提高博物馆对公众服务的质量。其一，通过数字化实现个性化服务。博物馆可通过公众号、APP等平台向现有观众或是潜在观众推送服务，观众也可以通过这些平台选择所感兴趣的内容或是相应的讲解服务。传统的博物馆服务是一种“分众教育”，而数字化让服务不止到“众”，还可以到“人”——为个人量身定制服务。
其二，通过数字化实现博物馆“服务到家”。博物馆的数字化建设，最主要在于线上博物馆的建设。当下，为何许多实体商店被线上商店所击垮？原因就在于线上商店能提供更便捷且足不出户就能享受到的服务，线上博物馆的优势也在于此。实体博物馆通常需要观众到现场才能享受服务，并且知名博物馆往往一票难求，即使到了现场也不一定能享受到服务或是服务体验大打折扣。而线上博物馆既不受空间与人数的限制，也不受时间限制，可24小时为观众提供服务，这也符合数字社会发展的趋势。
其三，通过数字化可极大地拓展展览的维度，提升公众对展览的理解。实体博物馆最大的优势是看到实物带来身临其境的感受，但这也意味着这种体验是被动的、千人一面的——参观者只能欣赏博物馆为你展示的角度。而线上博物馆可通过AR、VR等技术手段提供720度全方位展示，用户可根据自身需求主动地选择想要参观的角度与想要了解的内容。并且，随着5G等数字技术的发展，线上观展的流畅度、清晰度等体验将不断提升，线上博物馆将会越来越有趣。需要特别注意的是，线上展览不能单纯地把实体展览搬到线上，要结合线上特点与优势进行打造。
此外，数字化还在教育、文创以及宣传方面有较大可挖掘潜力。数字化不仅不是辅助手段，还拥有无限发展潜力。但这并不意味着线上博物馆会替代实体博物馆，二者是并驾齐驱的关系。随着数字社会的发展，实体博物馆必须有危机感——博物馆守护的文化遗产属于全社会与全人类，无论是数据还是资源都必须面向社会公开与共享。如果博物馆不去做数字化建设，就会有第三方企业或机构去做，他们通过对多方资源的整合，甚至能比博物馆做得更好。数字化浪潮势不可挡，博物馆必须予以重视。
活化文物
利用“互联网+”打造“网红”
博物馆要利用“互联网+”加强传播力，首先需要研究怎么在互联网上引起年轻人注意与共鸣。
《理论周刊》：近年来，不少博物馆利用直播等互联网模式来吸引年轻人。您认为博物馆怎么利用好“互联网+”活化文物，讲好故事，吸引更多人群？
李建毛：要讲好文物故事，吸引更多的人群，第一步也是最根本的一步，是挖掘文物背后的内涵。只有如此，才能真正让文物“活起来”。第二步才是怎么把它展示出来并传播出去。我们正处于互联网时代，几乎所有行业都离不开互联网。博物馆本身就具备向公众传播文化的职能，更加需要利用好“互联网+”这一重要传播手段。
“互联网+”已经成全社会的一种生活技能，不是年轻人所独享。但是，年轻人具有能快速接受新事物的特点，他们更倾向于利用互联网来分享感兴趣的内容，往往能迅速“炒热”话题，让博物馆或是某个文创产品变成“网红”，从而使传播效果呈几何倍数扩大。因此，博物馆在利用“互联网+”加强传播力时，首先要研究怎么在互联网上引起年轻人注意与共鸣。
《理论周刊》：您提到了年轻人能迅速将一些文创产品“炒”成网红。我们注意到，近年来国内各大博物馆也纷纷推出文创产品，但这些产品存在着同质化严重的现象，您认为佛山的博物馆应该如何打造独特的文创产品呢？
李建毛：博物馆最大的文创产品就是展览，广义上而言，展览本身就是一种公共文化产品。展览的好坏是决定博物馆档次高低的最重要因素，也是一座博物馆综合实力与形象的体现。狭隘概念上的文创产品，指的是通过对文化与展览的开发，所生产出的用于销售的商品。这类文创产品首先得是博物馆自身的产品，然后必需与博物馆的展览相结合。既不是博物馆自身的产品，又与博物馆的展览无关，这种文创产品若是推广，必定举步维艰。所以，要做好文创产品的开发与推广，首要任务是打造好展览，并与“明星展品”结合来开发文创产品，才能让文创产品“活起来”。
佛山的博物馆要打造具有佛山特色的文创产品，第一，要找出能代表佛山文化特质的文物，并通过做好展览与加强宣传等方式，让其历史价值、艺术价值、文化价值获得观众的普遍认可，并在此基础上开发文创产品。
第二，在开发文创产品时要注意艺术性与现代生活的结合。无论是三星堆的雪糕还是故宫的口红，之所以能大“火”，是因为这些文创产品要么在审美上能获得现代人认同，要么在实用性上获得认同，只有观众认同其产品的价值才会有人来购买。
归根结底，文创产品本质上是展览的一种延伸。观众在观展后对展览的内容或是主题产生了认同感，才会有购买文创产品的欲望，并且观众会将对展览主题的理解以及对展览的记忆寄托于文创产品之上。因此，文创产品最重要的使命并不在于获取了多少经济利益，而在于能否给观众带来记忆，并不断强化这份记忆。文创产品的开发最终的落脚点在于“文”字——有丰富文化内涵、有独特文化魅力、有文化影响力。
记录时代
博物馆要为未来收藏现在
作为面向公众的博物馆，不能总是把观众“带回过去”而“跳不出来”，博物馆要参与到促进社会发展的进程中。
《理论周刊》：佛山是国家历史文化名城，但有较大影响力的历史遗迹或者文物相对较少。在这种情况下，对于佛山打造博物馆之城您有何建议？
李建毛：放眼全国，拥有较大影响力历史遗迹的城市，也只有如西安、洛阳、南京、北京等古都。实际上，岭南地区地处海洋文明与华夏文化的交界处，形成了独具特色的岭南文化，而佛山文化就是典型岭南文化的体现。特别是明代以来，佛山与河南朱仙镇、湖北汉口镇、江西景德镇并称“四大名镇”，从那时起，佛山不光是手工业，武术、医药等文化标签就具有较强的影响力与辐射力。今天，佛山的经济发展也走在全国前列，经济的影响力必将反馈到文化影响力之上。佛山提出建设博物馆之城是体现大局观的大举措，再次走在全国城市的前列。
佛山在进行博物馆之城建设时，可着重从三个方向进行规划。第一个方向是建设反映佛山历史文化的博物馆。第二个方向是建设记录当下发展以及基于对未来发展前瞻性判断的物品的收藏博物馆。很高兴看到，目前佛山有许多博物馆是对改革开放以来佛山经济社会发展见证的收藏与展览，这是一种“为了明天收藏今天”的思维，而这是目前国内许多地方博物馆所忽视的环节。随着社会的快速发展，很多东西转瞬即逝。比如，从早年的BB机发展到今天智能手机，我们社会的主流通信工具已进行了多代更迭。这些东西真实地记录了当下社会发展的进程，若能将历代通信工具进行梳理收藏并形成展览，对当下社会发展有非凡的意义。
作为面向公众的博物馆，不能脱离当下的社会现实，不能只把观众“带回过去”而“跳不出来”，博物馆要参与到促进社会发展的进程中，要为社会发展而服务，这也是国际博协在对博物馆进行定义中所提出的要求。我们要有从过去中看到现在，再从现在看到未来的视角，比如，通过展览回望佛山经济发展的轨迹，我们要告诉观众，从明代因手工业扬名天下的“四大名镇”到如今的制造业大市，佛山今日的一切是从哪而来、如何而来、又将到哪去。
第三个方向是打造不同文化的交流平台。文化总是在交流碰撞中得以发展进化。我注意到，佛山有许多博物馆是从外地引进，这些外来文化与佛山本土文化的碰撞，对于丰富与发展佛山文化起重要推动作用。此外，还可以通过与外地博物馆合作举办特展的方式，让更多的佛山居民有机会了解其他文化，满足他们文化需求的同时，做到取长补短。
佛山博物馆之城规划提出到2025年要完成建设博物馆（陈列馆、名人故居）204家、美术馆（艺术馆）102家。在建设的过程中，我们要特别注意避免同质化，避免“千馆一面”。这几百家博物馆、美术馆，每一家都要努力做出自身的特色，反映出丰富多彩的文化，共同把蛋糕做大，而不是分小蛋糕，互抢观众。
《理论周刊》：博物馆之城的建设与发展，必需与文旅进行深度融合。您认为佛山如何做好这种融合，从而进一步扩大佛山城市文化影响力？
李建毛：好的博物馆是一座城市的名片与会客厅。因此，必须将博物馆建设成展示当地文化，让外地人了解佛山风土人情最好的窗口。无论是商务出差，还是休闲旅游，当佛山的博物馆成为每一个到达佛山的人所必到的打卡点时，相关的旅游配套自然会跟上。
当然,当下不少博物馆在与文旅融合的过程中都遇到了瓶颈——有时候并不缺少游客，而是博物馆能提供接待空间有限。比如陕西历史博物馆、北京的故宫等经常一票难求。而要突破这个瓶颈，还是需要借助数字博物馆的建设。通过数字博物馆的平台，用户即使不到佛山，也可以了解佛山这座城市的文化。换言之，这也为佛山城市文化的传播拓展了途径，进一步加强佛山的城市文化影响力。而基于文化的影响力的拓展，也会吸引更多的人来到佛山旅游，最终推动文旅融合发展。因此，如何立足本土文化做好博物馆建设，是当下城市发展的一大课题。
文/佛山日报记者林润栋 图/佛山日报记者张弘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