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今年，中国共产党成立100周年。
百年历程，波澜壮阔。在中国共产党领导下，英雄的佛山儿女舍生忘死、前仆后继，书写了光辉的历史篇章，涌现出谭平山、罗登贤、邓培等一批推动全国历史进程的杰出人物，由此留下了为数众多的革命遗址、遗迹，在这些革命遗址、遗迹中，一座座纪念碑，成为中国共产党人浴血奋战的精神地标，它们是矗立在南粤大地上的巍峨丰碑。
行程万里，不忘来路；山河无恙，丰碑有志。为隆重庆祝中国共产党成立100周年，本刊特邀部分知名作家和历史学者重访革命遗址、遗迹，书写纪念碑背后的故事，展现那一段段恢宏辽阔、慷慨悲壮的历史画卷，一批批革命英烈坚贞不屈、为国捐躯的感人事迹，并特别开辟《丰碑志》专栏，敬请关注。
站在邓培纪念碑前
□杨柳依
我到三水文化公园瞻仰邓培烈士纪念碑，是暮春时节一个雨后的上午。
从公园大门进入，见里面小桥流水，亭台楼阁，风光旖旎。沿着湖畔往左走，在亲水堤岸附近的拐弯处，有一个邓培纪念广场。广场周围绿树葱茏，有婆娑的榕树，有茂密的杜鹃；有高大的桉树，有挺拔的松柏。雨后的树木显得格外洁净，湿润的空气中带着花草树木的清香，在微微氤氲着。枝头，有鸟儿在鸣唱。
邓培纪念碑建在邓培纪念广场的小山岗上，从路面到小山岗有几十级台阶。
台阶的两旁，各有一石碑，左面石碑写着“邓培纪念广场”，上面有邓培的头像和生平简介；右面石碑写着 “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上面有“诚信”“爱国”等24字宣传语。台阶的右面一丛黄金间碧竹，在风中摇曳着，发出沙沙声响。
拾级而上，到达岗顶。见一座高大的纪念碑屹立其中。纪念碑由邓培铜像和石座组成。铜像为立式，像身高3.2米，背景为齐腰高的残墙，寓意为“废圩下的思索”。像的基座为方体，用花岗石砌成，塔状，分三层。面层正面镌刻了原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委员长彭真题写的“邓培烈士”四个镶金大字。背面镌刻镶金的“邓培事略”。
基石外围是9米长，7米宽的花圃，四周有铁栏栅。占地面积约4000平方米，建筑面积约1000平方米。
邓培铜像是中共三水区(县)委、区(县)政府于1990年9月拨出专款19万元，为缅怀早期共产党人和杰出工人运动领袖邓培而建，1994年5月30日，被三水市文化局确定为市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站在纪念碑前，我恭敬地鞠了躬，表达对伟人的缅怀和崇敬。
站在纪念碑前，我浮想联翩，邓培的生平事迹像电影一样一幕幕地浮现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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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倒退到一百多年前。广东省三水县石湖洲村，地势低洼。每年5月至8月，田地沦为泽国，一片汪洋。由于生存环境恶劣，村民食不果腹，衣不蔽体。
1884年4月8日，暮春时节，莺飞草长。一户普通农民家里，有个男婴呱呱坠地，他就是后来成为中国工人运动领袖的邓培。
他还不到两岁时，在海外谋生的父亲去世了，全家靠他母亲在乡下种田为生。他母亲在艰难的日子里节衣缩食，供他读了两年私塾。
14岁时，他随舅舅到天津打工，进入泰德机器厂当学徒。小小年纪的他以顽强的意志忍受着繁重的劳动，刻苦学习，虚心请教，同时自修英语、数学和机械工程。经过努力，他学会了看图施工。三年学徒期满后，他转到京奉铁路唐山制造厂(今中国北车集团唐山机车厂)当工匠，很快便成为一个手艺高强的技术工人。
他到唐山制造厂后，看到厂里工人们起早贪黑，仍然过着吃不饱穿不暖的生活，又目睹了帝国主义的侵凌欺侮，激发起他对旧中国黑暗社会制度的痛恨，坚定了他寻求救国道路的决心。
辛亥革命前，他接受了资产阶级民主革命思想，参加了同盟会，和许多工人一起为孙中山的革命活动捐助经费。
他技术精良，待人诚恳，在工人中颇有威信。1919年五四运动爆发后，他在工人中组织了“职工同人会”和“十人团”，并被选为总干事长（会长）。
1921年7月，邓培在北京共产主义小组指导下，建立了唐山社会主义青年团，他任书记。他带领工厂职工与唐山大学生组成宣传队到街上演讲，散发传单，发动工人罢工、学生罢课、商人罢市。召开公民大会，举行示威游行，掀起了唐山地区反帝爱国的运动热潮。
1921年秋天，他加入了中国共产党。他将家庭变成秘密革命活动场所，经常让儿子国强守在门口或爬到院子里的槐树上，为革命者放哨。
在党的领导下，他在“职工同人会”和“十人团”的基础上，组织唐山制造厂、开滦煤矿和启新洋灰厂的工人，成立图书馆干事会，开办唐山工人图书馆，从工人中发展了一批党员，于1922年7月成立唐山制造厂党支部，他任书记。接着，成立唐山制造厂职工会，他任委员长。
1922年1月21日至2月2日，共产国际在莫斯科、彼得格勒召开远东各国共产党及民族革命团体第一次代表大会，中国、朝鲜等国家都派了代表出席。受中共北京区委指派，邓培作为中国代表团成员之一参加了这次大会，并在大会上报告了《中国的工会、铁路和冶金工人罢工的情况》。会议期间，列宁抱病接见了中国代表张国焘和邓培等人。
会议结束时，列宁以亲切的态度紧握住邓培的手，用英语对张国焘说：“铁路工人运动是很重要的。在俄国革命中，铁路工人起过重大的作用；在未来的中国革命中，他们也一定会起同样的或者更大的作用。请你将我的意思说给他听。” 邓培听了张国焘的翻译后，开怀大笑，点头不已，作为对列宁盛意的回答。
列宁的接见让邓培受到极大的鼓舞，他对共产主义的认识有了新的升华，对革命的信念更加坚定。回到唐山后，邓培发动建立共产党在唐山的地方组织，发展壮大青年团和工会组织，为革命蓄积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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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2年1月，香港海员发动罢工，全国各地也跟着出现了罢工潮。8月，中国劳动组合书记部拟定了《劳动法大纲》，唐山党组织首先响应。邓培发起组织唐山劳动立法大同盟，并派出代表分赴开滦矿务局、启新洋灰公司和华新纺织厂进行联络，在各厂矿散发传单，张贴大字报，要求工厂改善工人的生活待遇；还举行大规模集会游行，通电全国各团体及国会，要求通过《劳动法大纲》。
9月13日，唐山制造厂工人向铁路当局提出改善待遇等五项要求，选派邓培等四位工人代表与铁路当局交涉。但铁路当局拒绝了工人们的要求，并以开除工人为要挟，又通过警察厅出布告，禁止工人集会结社。10月10日，工人再次向铁路当局提出要求，四千多工人不顾警察厅的禁止布告，举行集会示威，宣布罢工。紧跟着，唐山制造厂成立以邓培为委员长的罢工委员会，领导罢工斗争；同时建立一千多人的纠察队，负责维持罢工秩序。
铁路当局想用金钱收买邓培，但被邓培义正辞严拒绝。见软的不行，铁路当局就来硬的——勾结军阀政府派军警镇压。工人们毫不畏惧，坚持罢工斗争。在罢工进行了8天后，铁路当局终于妥协，不得不接受了工人提出的大部分条件。接着，唐山启新洋灰公司工人也举行罢工，要求改善待遇，取得了胜利。
之后邓培又发动了唐山启新洋灰厂7000余工人大罢工和开滦五矿3万余工人总同盟大罢工。在领导开滦五矿同盟罢工时，他鼓励工人说：“我们工人没有吃，没有穿，又没有地位，但团结起来就有力量。只要我们穷苦人齐心干，共产主义事业总有一天是会实现的。”
声势浩大的开滦五矿同盟大罢工引起了开滦煤矿总理杨嘉立(英国人)的极度恐慌，他调派英国分遣队，请求原驻唐山美国军队勾结冀鲁豫巡阅使曹琨、直隶省长、警务处长，派出军警三千多人到矿区进行镇压，屠杀工人，逮捕工会干部，查封工会组织。开滦煤矿工人同仇敌忾，与帝国主义、反动军警进行顽强的斗争。在唐山地区的铁路、矿山等工人和海员以及北京、上海等地人民的援助下，罢工斗争坚持了二十多天，使整个开滦煤矿陷于瘫痪，形成了第一次罢工高潮。
1923年6月，中共在广州召开“三大”，邓培当选为中央执行委员会候补委员。“三大”后，中共北京区委成立唐山地委，邓培任书记。
1924年2月，“二七”惨案周年之际，全国铁路工人代表大会在北京秘密召开。大会正式宣告全国铁路总工会诞生，选举全国铁路总工会执行委员会，邓培被选为委员长。
会后，邓培和李大钊等通过铁路总工会同冯玉祥的国民军取得联系，经过各种途经营救“二七”以来被捕的各铁路工会的负责人，使他们得以获释。
9月，京奉铁路当局趁第二次奉直军阀大战之机，裁减工人三千多名。邓培把被裁工人组织起来，选出代表赴天津向铁路局请愿，迫使铁路局答应了全体工人的要求，复工斗争取得了胜利。“二七”惨案后秘密存在的唐山工会，这时也恢复了公开活动。
1925年1月，中共在上海召开“四大”，邓培继续当选为中央执行委员会候补委员 ，并任中央驻唐山的特派员。5月，他率领铁路工人代表团到广州出席第二次全国劳动大会。大会决议成立中华全国总工会，邓培当选为全总执行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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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5年6月的某天，广三铁路广州站路段。一队铁路工人在火车头上悄悄地拆除重要零件，他们动作熟练，分工合作。拆除完毕，他们把零件藏起来，然后迅速离去。
原来这是邓培在广州开展铁路工人运动的其中一个片段。当时驻粤滇军杨希闵、桂军刘震寰搞军事叛乱，企图颠覆广东革命政府。邓培和广州工代会顾问杨殷、中共两广区委委员刘尔崧等人，领导粤汉、广九、广三、潮汕、宁阳（江门至台山）等铁路工人进行反抗杨、刘叛乱的斗争。
他们组织工人拆藏火车头的重要零件，并把铁路工人引离火车站，集中到河南（珠江的南面）去，使铁路处于瘫痪状态。
当周恩来等人率领革命军要回师广州时，他们又组织工人迅速把火车头装好，分别开到东莞、清远、三水等地，供革命军使用，帮助革命军迅速平定了杨、刘叛乱，使广东革命政府转危为安。
1925年冬，军阀孙传芳在黄浦江边秘密杀害了上海总工会副委员长刘华，军阀赵恒惕在长沙逮捕了中华全国总工会副委员长刘少奇。邓培所领导的中华全国铁路总工会公开发表了《中华全国铁路总工会为最近上海孙传芳秘密枪毙刘华、赵恒惕无故逮捕刘少奇、汉口烟厂工人遭英人屠杀事通电》等4份通电，表明铁路工人的立场，抗议反动军阀的罪行。后来，赵恒惕慑于群众和舆论的压力，释放了刘少奇。
1926年2月7日，中华全国铁路总工会第三次代表大会在天津举行。邓培继续当选为铁路总工会执行委员长。
5月16日，广东铁路工人第一次代表大会在广州太平戏院举行，大会成立了中华全国铁路工会广东办事处，邓培代表全国铁总在大会上作了题为《全国铁路工人运动》的报告。
这时，新宁(江门至台山)铁路也成立总工会，但由工贼所控制的广东机器工会派出反动武装“体育队”到台山，勾结当地流氓土匪袭击新宁铁路总工会，殴打工会干部，迫使近三百工人离开铁路而失业。铁总办事处接到此消息后，邓培和广州工代会顾问杨殷立即组织铁路工人纠察队和省港罢工工人纠察队二百五十多人前往台山，包围了土匪，迫使他们放下武装投降，俘虏了跳河逃跑的土匪头子，粉碎了工贼的破坏阴谋，重新建立新宁铁路总工会，使失业的工人得到复业。
在开展铁路工人运动时，邓培注意组织广东铁路工人积极支援省港大罢工，推动反帝爱国运动的发展。1926年7月9日，国民革命军誓师北伐，10日，中华全国铁路总工会发出通电赞助北伐。邓培和全国铁总广东办事处调派广三、广九、粤汉三路工人组成交通队，运送北伐部队，为北伐战争的迅速发展作出了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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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7年4月，清明时节，细雨蒙蒙，芳草萋萋。邓培回到故乡石湖洲村，为祖父和父亲扫墓。临别之际，年过六旬的老母亲把他送到村头，母子二人依依惜别，泪流满面。邓培为了领导中国工人运动，大部分时间都在外面，与母亲聚少离多。自古忠孝不能两全，为此他深感内疚。他想，等到革命取得胜利，他一定好好照顾含辛茹苦的母亲，但没想到这一别竟然成了永诀。
作为一个声望很高的工人领袖，邓培早已成为反动派的眼中钉，成为敌人注意的对象。随着北伐战争的胜利进军和工农运动的高涨，隐藏在革命队伍中的国民党右派，加紧进行分裂国共合作的活动。在蒋介石发动了四一二反革命政变之后，广东军阀又制造了四一五反革命政变，在广州全市实行大搜捕、大屠杀，广州一时处于白色恐怖之中。
由于形势严峻，党组织要他暂时隐蔽，但他为了清理焚烧有关文件，4月15日仍然到全国总工会广东办事处上班。
在工作还未结束时，国民党反动派的军队包围了办事处。穷凶极恶的敌人破门而入，邓培坐在办公桌前，面无惧色，义正辞严地痛斥国民党反动派的背叛行径。敌人把他捆绑起来，装入黑布袋，秘密押到广州公安局。在狱中，敌人要他供出铁路系统的共产党员和工会干部的名单，遭到了他的断然拒绝。敌人企图用金钱利诱，又遭到他严词痛斥。敌人对邓培进行严刑拷打，逼他屈服。他轻蔑地说：“你们听着，共产党员是不怕死的，你们用尽所有酷刑，我都不怕。我宁死也不投降，这就是我最后的回答！”他始终严守党的机密，宁死不屈。
4月22日夜间，邓培和刘尔崧、李启汉、肖楚女、熊锐等一批优秀共产党员，惨遭敌人秘密杀害，时年44岁。
……
当我沉湎于邓培生平事迹的回忆时，一位穿戴整齐的青年来到山岗上，站在纪念碑前，声情并茂地说着党建内容的主持词；不远处，一个女青年在拍录像，一位中年女子拿着讲义，在一旁指挥。
也许站在那里的我，进入他们录像的范围，中年女子示意我避让一下，我只好退到铁栏栅外面。
过了一会，一队穿着制服、佩戴着党章的青年男女，在领导模样的中年男子带领下，走到纪念碑前。其中一个女青年拿着卷着的横幅，一个男青年扛着鲜花。估计他们是来拜谒烈士纪念碑的。为了不打扰他们，我悄悄走下山岗。
从山岗下远远望去，见他们整整齐齐站在纪念碑前，中年男子站在队伍前讲话。
他们离开广场后，我返回邓培纪念广场，见纪念碑下多了一束鲜花。
我的心骤然激动起来。邓培的一生是革命的一生，忠心耿耿的一生，他忠诚人民、英勇无畏的革命精神得到后人的尊敬和怀念。每年的清明、七一节前后，不少人来这里拜谒，就是很好的明证。是的，作为后人，我们不能忘记先烈们所作出的贡献，要让先烈的革命精神薪火相传。
站在纪念碑前，我环顾四周，见林荫道上，有市民在健身、散步；树下草坪，有市民在下棋、打牌；亭台水榭，有市民在唱歌、跳舞。路边小亭，有一群人在吹拉弹唱，嘹亮的歌声传入耳膜：“幸福的花儿心中开放……我们的生活充满阳光。”
不知为何，听到这歌声，我的眼睛湿润了：和平时代，国泰民安，生活于此的我们是多么幸福。这幸福生活，是无数革命先烈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我们应该好好珍惜。
回望邓培铜像，见他神情坚定，目光如炬，凝视远方。也许，这深邃的目光，已预见到今天祖国的繁荣富强，人民生活的安定幸福吧。倘若如此，他定然含笑泉下。
责任编辑：惟夫 （邮箱: fszwf@126.com）
【作者简介】邓翠群，笔名杨柳依，广东省作家协会会员，佛山市作协副秘书长，三水区作协秘书长。作品散见于《作品》《北方人》《人民文摘》《芳草》《诗词》《佛山文艺》等。散文集《乡韵》获2020年佛山市委宣传部“佛山市文艺精品”扶持。
原载《佛山文艺》2021年第7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