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介鸣,中国数字媒体和录像装置领域的先驱艺术家之一、大学教授。他善于调动各种媒介手段和材料运用,通过摄影、影像和装置,从熟悉的日常元素出发,对时间和空间进行新的讲述……
不久前开幕的深圳OCA双年展上,他的大型摄影装置作品《移动,出发或回转》,用一个“江边野餐”的场景来承载他的思考,这件作品是他在顺德行走、体验、感悟的结果。一个当代艺术家来到顺德,他会用怎样不同的视角去打量周遭我们熟悉的事物?
缘起:当代艺术家“驻地”
胡介鸣和顺德的缘份可以追溯到疫情前。2019年11月,他参加深圳坪山美术馆的“共识”展,在开幕式上遇到了大乾艺术的陈东。彼时,后者正在一头扎进对顺德地方文化的研究,发起并成立了“青云文社历史研究所”,致力于对顺德乃至珠三角地区的本土文化与风物的梳理和艺术活化。
在陈东的计划中,会持续邀请一系列的艺术家来顺德进行驻地创作,希冀通过艺术家带来不同的经验和日常实践,重新呈现一个不一样的珠三角。到目前为止,已经有徐坦、易连、张楚等不同领域的十多位艺术家来到顺德进行过研究和创作。可以说,以当代眼光介入,带给公众的鲜活体验,拓展了思维和想象的边界,在我们熟悉的陈词滥调之外,有了不一样的表达。
陈东也向胡介鸣发出了邀请。但很快疫情爆发,很多议题都被搁置。
直到2020年底,陈东驱车带他到顺德转了一圈,他对顺德最初的印象是一个安静的城市,随后他阅读了一些相关的文献资料,感觉还可以继续挖掘一些东西。
去年五月,他专程来到顺德进行考察,进入了创作阶段的观察和思考。

艺术家胡介鸣在顺德。

艺术家在外景地。




来自味觉的启发
来到顺德,胡介鸣背着相机走过老祠堂、老牌坊、老厂房、老码头,以艺术家的方式提取信息。基于“顺德美食”的强大感召力,艺术家同时开启了一段舌尖之旅。在胡介鸣看来,食物是日常生活最重要的部分,而舌头的体验,会激活思维和灵感,有些想法,有时是由一条新鲜的鱼带来的。
在顺德,他的味觉被开启,同时开启的,是对历史和现实的想象与体悟。他品尝了各种各样的美食。即使是在街头小店的小吃中,他也能够看到一种传统和传承。
见识了顺德颇具特色的地方美食,当一种风味进入味蕾,他也会进入一种思考,关于这道菜,背后有着怎样的历史。艺术家的头脑中,各种信息在交汇。在何启澧故居,他看到一个人丁兴旺的巨大家族,如今只剩下一个散发霉味的空壳。他想象曾经繁荣的场景中,生命是怎样的一种状态。他品尝美食的时候,想象这些食物就是经由当年的那些人们传承下来的。通过食物,我们和过去的生命有了一种连接。物理空间难逃“成住坏空”,而食物这条线索,可能有变迁,但却一直没有断灭,我们仍然可以去追溯从前的味道。在这条线索中,胡介鸣用艺术家的眼光,看到了“乾坤之力”。
在东海海鲜用餐之后,他和顺德名厨谭永强聊天,一聊就聊了好几个小时。谭永强还拿出不同食材,讲述其中的差异和鉴别方法,刷新了艺术家对食物的认知。食物在顺德,是一门博大精深的学问,作为一个上海人,他见识顺德人如何以一种非常专业的态度对待食物,并对食材报以一种敬畏。于是,餐饮这种原本很日常的行为,也衍生出了仪式感,背后有了文化的支撑。
他认为艺术创作的过程和烹饪相似,都可以用三个步骤来概括:取材、制作、品鉴。对顺德人对食材的态度上,胡介鸣再次看到艺术和烹饪的相通之处。
创作构想渐渐形成,他像美食家精心挑选食材一样,开始在顺德选取创作素材,为此一共拍了几千张照片。以“在地性”原则,获取原汁原味的素材,包含了在地的各种时空信息,而这种时空信息,大概也是一道美食所包含的重要因素。

从日常事物中升华
他决定设置一个“野餐”的场景,借助食物带来的感官体验进入到当代艺术的思考和表达。为什么是“江边”?这是他对顺德地域特征的一个基本认识。两次在顺德考察,到处可见江、河、鱼塘,水天相连的景象给他留下深刻的印象。
水和食物,是他进入顺德这个时空场域的两个路径。除了在鱼塘便拍摄外景,他选择了杏坛右滩的江边作为最重要的外景地。正在展出的摄影装置作品之外,他的创作计划中,还包括一部影像作品。
日常是绕不过去的丰饶现实,和身体、生命最为贴近,是取之不尽的创作源泉。但从日常经验到思辨认知,中间还有着比较长的距离。在食物和当代艺术,看似不相关的两者之间,如何建立联系?胡介鸣说,这是他在顺德跨越的一个坎。
“从日常话题中的典型性特定内容出发进行文化特质层面的表述,即从现实中感悟到的信息植入‘灵韵’成为艺术作品过程”。而日常的事物如何上升到文化层面的高度,这是顺德食物给予他的一个重要启发。
“移动,出发或回转”,艺术家用三个动词表述对生命去向的最根本的追寻。生命总是在时空中漂移,从肉身到思维。他利用江边的视觉元素,建立了与“出发”“回转”的关联。这幅摄影装置用多个图层呈现,打破了摄影的平面性,制造了一种悬浮漂移感,从不同的角度观看,也会产生移动的错觉。这也是他对看到的景象的一些想象画面,而想象本身,也是一个漂移、游离的过程。
“移动”带来文化上的联想比较丰富。“生命不会静止在原地,从肉身、精神到外在因素”,他对时空的另外一个理解维度是“人与物在移动才会有时空,途经的空间和距离,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时空”,对于时空的重新叙事,一直是胡介鸣创作中关注的内容。在顺德,无论是一道美食,还是一座旧宅园林,背后所包含的时空信息带来的体验,都在引发他的思考。
从日常的肉身现实和感官体验出发的思考,呈现在画面中:丰盈水体犹如滋养生命万物的源泉,欢愉的俗世色调仿佛对美食的隐喻,身体放松,仰望天际,江面漂移的野餐场面,既有日常性,又充满仪式感。

深圳OCA双年展上展出大型摄影装置作品《移动,出发或回转》。




作品从不同的角度观看,也会产生移动的错觉。

装置作品用多个图层呈现,打破了摄影的平面性,制造了一种悬浮漂移感。

“在地”信息,野餐之“野”
胡介鸣说,在深圳,他吃到的牛角包都是一个味道,深圳也和上海一样,到处都是普通话。来到顺德之后,听到了更多的粤语,尝到了更多不同的味道。这也引起了他对“移动”的另外一重思考:是不是发展越快,移动速度越快,特点会越来越淡化,共性的比例会越来越高?但他相信,这种淡化是表层的,生命总是在移动,但在遭受不同生活方式挑战的时候,却又不自觉地捍卫传统,阻力只有在运动时才会产生。移动与阻力,抵御与妥协,这种悖论总是伴随着“出发”与“回转”的过程。
“在城市发展的影响力衰退之后,真正的地方特质会呈现出来”。近年来,胡介鸣对“在地性”的关注度越来越强烈,他发现,“在地信息”是一个无可取代的源素材。他在江边做了一场“野餐”,就是要在当地资源中发掘原生态的表现力。
“野餐”的场景,在美术史上并不鲜见。印象派创始人马奈的《草地上的野餐》翻开美术史上革命性的一页,随后莫奈、赛尚、毕加索等人也都追随过这一题材。大概“野餐”能够载丰盈的意象,导演毕赣一部诗意的艺术电影就叫《路边野餐》。
而对于胡介鸣来说,搬到大自然中创作的“野餐”能够更多地挖掘“在地信息”。如果用中国人熟悉的概念,“在地性”大致可以用“气场”来表达,不同的时空和地域,人所感知到的气场不一样。胡介鸣认为,当年印象派画家在自然中写生创作,表面上看是一种工作方式的改变,但实际上却接收了来自环境中的信息源。在环境气场的能量加持之下,印象派的作品充满了活力。
他原先的创作中会更多地考虑人文、历史、社会的因素,现在发现这个格局还不够,如果退到“上帝视角”来看的话,只有“人和自然”的关系,所以近两年,他对“环境的自然信息”发生兴趣。
关于这件在顺德江边创作的作品,他忘不了这样一幕:拍摄外景的时候,起风了,强劲的风力把四周的景物都带动起来了,江面的水、岸边的树、江边的人都处于一种快速的动态之中,一个名副其实的移动的现场,这与设想中悠然自在的野餐体验不同,自然而又迅速地切换到“移动”的主题上,接上了当代文化中急速思辨的连接点。
“我将这‘风’称之为神来之笔”,胡介鸣说。

艺术家在外景地。


文|佛山日报记者唐燕
视频制作|佛山日报记者唐燕
图片|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