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北京冬奥会上,首钢滑雪大跳台是全球首个设立在城市工业遗址上的永久奥运场馆,实现了竞赛场馆与工业遗产再利用、城市更新的完整结合,让世界叹为观止。工业遗产是我国现代化发展不可或缺的物证,工业遗产保护、活化、利用得当将有利于增强城市形象辨识度。佛山作为制造业大市,要如何活化利用工业遗产,持续焕发岭南广府文化新活力?近日,武汉大学景园规划设计研究院副院长、《中国大百科全书(第三版)》“工业遗产”专题执行副主编韩晗在接受佛山日报《理论周刊》专访时表示,佛山要尽快整理工业遗产“家底”,在活化利用上立足市情,重点打造公共文化空间或市民新型消费空间,尤其注重社区参与,主动应“适老化”、“双减”等时代所需,使工业遗产活化利用能服务于民。

专家简介
韩晗,文学博士,理学博士后,武汉大学景园规划设计研究院副院长,武汉大学国家文化发展研究院副教授,《中国大百科全书(第三版)》“工业遗产”专题执行副主编,长期从事工业遗产与文化产业研究,主持国家社科基金项目、国家外文局特别委托项目、国家财政部专项委托项目等国家级项目多项,在《城市发展研究》《清华大学学报(哲社版)》《剑桥中国研究》《华沙亚洲学报》等刊物发表各语种学术论文近百篇,学术专著《中国方案:“文旅融合+工业遗产”案例研究》将于今年由华中科技大学出版社出版。

工业遗产是我国现代化发展不可或缺的物证
工业遗产承载着一座城市、一片区域与一个国家的现代化精神,保护和活化工业遗产之于城市本身而言可谓兹事体大,它属于城市发展的一部分。
《理论周刊》:如何重新认识保护和活化工业遗产对城市历史和城市精神的重要意义?国家一直非常重视工业遗产的保护和活化,目前在政策层面有哪些利好?
韩晗:我国是一个工业后发优势国家,与西方特别是欧洲相比,我们的工业遗产年代普遍没有那么长,最长的只是源自洋务运动时期。当然,有学者认为一些明清的手工业技术遗产如酒坊、陶窑也应算作广义的工业遗产,比如说佛山的南风古灶。这些手工业技术遗产经历了近代的技术现代化革新,当然也应算是工业遗产。但我国工业遗产有两个重要的特征,一是体量极其庞大,二是门类非常齐全,这两点可谓举世罕有。因此,工业遗产是我国现代化发展不可或缺的物证。
从城市发展的角度来看,工业遗产已经成为城市更新关键组成。人类工业革命的历史也是城市化的历史,我国错过了第一次工业革命,勉强赶上了第二次工业革命,在第三次工业革命当中扮演了重要角色,工业革命最大的成就就是造就了一批又一批城市,比如第一次工业革命造就的利兹、曼彻斯特、伦敦与慕尼黑,第二次工业革命造就的纽约、香港和上海,以及第三次工业革命造就的筑波、深圳和圣何塞等等,全世界所有的大都会,都因工而兴,没有例外。因此,随着产业结构的转型,大量的城市内部会出现各种工业遗产,如果不加以合理活化利用,曾经的工业城市群就会沦为绵延数百公里的“锈带”,阻滞地区振兴。
工业遗产承载着一座城市、一片区域与一个国家的现代化精神,保护和活化工业遗产之于城市本身而言可谓兹事体大,它属于城市发展的一部分,世界上有活力的城市,其实多是工业遗产保护较为得当的城市。像我国的上海、美国的纽约、英国的曼彻斯特等。
2019年,习近平总书记视察上海,对杨树浦水厂的改造更新提出重要指示。2021年,冬奥会滑雪台利用首钢工业遗产改造,取得了举世瞩目的影响力。近年来,从中央到地方一直非常重视工业遗产的保护和活化,目前在政策层面提供了许多扶持,《关于加强工业遗产保护的通知》于2006年5月12日由国家文物局颁布,这是我国国家层面第一个工业遗产保护文件,2017年原国家旅游局也发布了《国家工业旅游示范基地规范与评价》行业标准,2018年工信部发布了《国家工业遗产管理暂行办法》。此外,如上海、黄石、洛阳等省市地区也有地方性法规、条例,以促进工业遗产活化利用工作,像佛山,就可以根据国家有关政策制定适合佛山具体情况的工业遗产保护文件,以促进佛山工业遗产活化利用服务于城市发展。
佛山要思考如何使工业遗产活化利用能服务于民
佛山工业遗产改造应立足市情,重点打造公共文化空间或市民新型消费空间,尤其注重社区参与,主动应“适老化”、“双减”等时代所需,使工业遗产活化利用能服务于民。
《理论周刊》:佛山是以手工制造业发达而闻名的明清四大古镇之一,近代则是中国民族工业的发源地之一,当代又是中国改革开放先发地区。一批具有代表性的工业遗产类历史建筑,分散在佛山五区,见证了中国制造的发展史。加强对工业遗产类历史建筑的发掘、保护和利用,对佛山这座制造业大市来说意义重大。您认为佛山应该怎样做?
韩晗:佛山是岭南重镇,曾长期是我国南方工业名城。1879年,华侨卫省轩在佛山创办了我国第一家现代意义上的火柴厂——巧明火柴厂。抗战之后佛山有几十家火柴厂,相关资料显示,佛山生产的火柴占了当时中国火柴总量的三分之一。至1951年,南海区有火柴厂23家,火柴枝盒片厂13家,后来经过几次搬迁,佛山的火柴厂成为了后来的广州火柴厂。可见佛山有着相当悠久的工业文化基础与丰富的工业文脉。
佛山的工业遗产上承明清,下达当今。一批具有代表性的工业遗产类历史建筑,分散在佛山五区,这在珠三角地区非常罕见。搞好工业遗产活化利用工作,事关佛山未来城市发展大局。我认为有如下三点值得重视,一是以全市一盘棋的站位,整理佛山工业遗产“家底”,使之与城市规划大局相契合;二是抓住工业遗产是文化遗产这根主轴,注重工业遗产活化利用的文脉保护,主动对接广府文化、华侨文化与佛山本地文化资源,使之产生复合文化效应;三是要对佛山市的地位、区位有足够认识,切忌照搬照抄上海、北京甚至纽约等超级都会的活化利用模式,而是应立足市情,重点打造公共文化空间或市民新型消费空间,尤其应注重社区参与,主动应“适老化”、“双减”等时代所需,使工业遗产活化利用能服务于民。
另外,工业遗产活化利用不只是对废弃的工业遗址进行保护再利用,同样一些仍在生产的工厂一样可以以开放厂区参观、开发文创等形式打造工业旅游路线。这也是很重要的工业遗产活化更新方式。我近年来提出了一个概念,叫“改革开放工业遗产”,主要针对珠三角、长三角等地。我们国家改革开放以来的城市化与工业化是同步的,最早依托三大模式,一是苏南乡镇企业模式,二是宁波家庭工厂模式,三是珠三角如深圳、佛山、珠海的“三来一补”模式。这三种模式为珠三角和长三角成为中国经济最发达的地区提供了重要动力,同时也形成了规模庞大的改革开放工业遗产。改革开放工业遗产虽然无法列入文物保护序列,但它是党领导国家现代化的重要见证,是红色工业遗产的重要组成。
佛山是改革开放以来我国民营经济特别是加工业较为繁盛的地区,有许多民营企业,如美的、格兰仕、海天、联塑等。这些企业都有着丰厚的工业文化底蕴,而且一些生产技术位居世界前列,其产品具有广泛的社会影响与群众基础,因此完全可以开辟具有沉浸体验、参与度高的工业旅游项目,既起到对企业正面宣传的作用,也为保护、传承佛山工业文脉起到积极作用。
认清城市定位用更大的勇气与责任去规划未来
全世界看起来差不多的写字楼、住宅公寓有很多,但却不存在一模一样的工业遗产,为什么?因为工业遗产承载了城市文脉,它不只是冰冷的建筑、筒仓、路轨、设备等等,而是包括了这座城市工业化、现代化的内涵。
《理论周刊》:佛山一直在极力保护像祖庙、南风古灶一带的历史文化街区,但在城市化建设和遗产保护上总是会出现角力,您认为两者要如何协调发展,增强城市形象辨识度?
韩晗:任何文化遗址的保护都会与城市发展出现空间上的争夺,这是全世界都普遍存在的问题。破题之术的关键是,我们要对城市发展有一个基本的定位,是不是一定要高楼林立?佛山不是深圳、香港、纽约这样的城市,佛山在珠三角乃至全国的意义是什么?佛山要思考如何融合包括工业遗产在内城市文化遗产与搞好城市发展之间的关系。
城市发展需要空间,而工业遗产并非不能提供空间,这就考量工业遗产活化利用的能力。比如,我们如何将一个车间改造成为博物馆,或者将工厂的宿舍楼改造成为酒店、办公楼,以及如何处理原有工业遗址中的水景、绿化。
这类活化利用一旦成功,显而易见会增强城市形象的辨识度,因为它构建了城市当中独一无二的工业文化场景。这是只属于这座城市的文脉。全世界看起来差不多的写字楼、住宅公寓有很多,但却不存在一模一样的工业遗产,为什么?因为工业遗产承载了城市文脉,它不只是冰冷的建筑、筒仓、路轨、设备等等,而是包括了这座城市工业化、现代化的内涵。
德国哲学家哈贝马斯说,现代化是一个未完成的方案。这句话放在城市更新当中也很有意义,我们的城市现代化始终“在路上”,那么我们究竟是延续之前的现代化进程,还是以拆除的形式,不断推翻之前现代化的痕迹?也许我们将之前的现代化进程视作一种值得保留的历史,才会有更大的勇气与责任去规划未来。
工业遗产活化利用要杜绝“二次废墟化”
工业遗产保护更新有四大路径,但佛山不必确定哪种模式,而是因地制宜,针对不同的工业遗产予以不同的处理方案。
《理论周刊》:工业遗产活化利用有哪些路径?国内或国外有哪些工业遗产成功激活并实现价值创新的案例值得佛山借鉴?
韩晗:根据我们的总结,工业遗产活化利用的路径包括四个,一是强调“人民城市人民建”的社区参与,二是依托原有空间进行合理创造性再利用的场景再造,三是以打造文化旅游区域为利用抓手的文化创新,即我在前面讲到如何将现有厂区的一部分拿出来打造工业旅游线路,四是将工业遗产作为城市一部分、通过工业遗产活化利用实现城市或街区面貌彻底改造、空间布局合理优化的城市更新,这也是我提出的工业遗产保护更新的四大路径。
这四条路径并不是各自独立的,而是目前我们根据现有成功案例归纳出的四个侧重点。我曾在2000年、2007年、2017年与2018年四次来过佛山,不敢说对佛山很了解,但还是有一定直观感受的,我认为佛山工业遗产不必要确定哪一种模式,而是应因地制宜,因为工业遗产处于不同的位置,有大有小,有的是独立的工业遗产点,有的是连片的工业遗产群,因此针对不同的工业遗产,应予以不同的处理方案。
我的观点是,世界上从来没有固定的工业遗产活化利用模式,只有最适合遗产本体与城市发展的具体路径。比如北京的“798”和冬奥场馆改造非常成功,它们可以被搬到佛山来吗?再比如说,纽约的“苏荷区”被称为世界工业遗产改造的典范,但它是纽约这座城市与二十世纪前卫艺术运动的产物,它的出现有天时地利人和多重因素,几乎没有任何可能作为一种模式搬到中国来。
前面我讲没有模式,但是我们可以借鉴经验。像佛山南风古灶活化利用,就可以借鉴景德镇“陶溪川”的经验,我在去年时专门去陶溪川调研,发现这里已经成为了中国与世界当代艺术对接的窗口,包括安迪·沃霍尔这样世界级艺术家的展览,都会放在陶溪川,这是一件很令人惊喜的事情,我想这应该是佛山工业遗产活化利用的一个方向。
捷克的一座城市叫百威,这座城市是百威啤酒的发源地,百威酒厂有几百年的历史,目前一部分非生产区间被改造为了一个啤酒博物馆,非常精美,也有很强的体验性,这是食品类工业遗产一个很重要的改造方向。比如说顺德糖厂,我想它在未来依托工业遗产改造,可以成为一个新兴的“网红消费”空间。
当然,我想说的是,在借鉴其他地方工业遗产活化利用的经验时,佛山一定要注意一个核心问题,就是一定要杜绝“二次废墟化”,工业遗产活化利用本身是从工业废墟向新兴空间的转型,如果一着不慎,导致“二次废墟化”,那就会满盘皆输,很少有工业遗产改造失败之后还能第三次、第四次“翻盘”的。因此,借鉴其他地区工业遗产活化利用的经验时,一定要全面调研、多方决策、慎重考虑,这是在进行工业遗产活化利用中一定要引起高度重视的问题。
文/佛山日报记者刘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