涉沅济湘，渡更远的海峡
有水的地方就有人想家
有岸的地方楚歌就四起
——引自《漂给屈原》余光中
一纸侨批，两地情长。近代以来，无数侨胞漂洋过海，他们在异乡辛勤打拼，却心系桑梓，一种通过海内外各种机构汇至国内的汇款加家书的复合体在沿海各侨乡有着不同的名字，当中以潮汕地区的“侨批”最为家喻户晓。
在本世纪初，佛山三水本土文史研究专家麦国培因收藏爱好而涉足侨批文化领域，并以专家、收藏家身份应邀参加2021年10月在汕头市举办的广东省侨批档案工作研讨会。
经多年挖掘、研究，麦国培认为，珠江水系有一部分人移居港澳和世界各地，他们与搭乘红头船远渡重洋的潮汕侨民一同创造了丰富灿烂的侨批文化。这其中，三水侨批具有鲜明的岭南特色，三言两语间所道的家庭琐事映照着当时人们的生活，而蕴藉其间的家国之思、赤子之怀，同样值得后人铭记和书写。
一方水土一方人，麦国培所说的三水侨批，到底是什么？三水侨批，又有着怎样的发源背景、发展过程和地域特色？从麦国培的讲述中，或许可以窥见一二。
佛山三水本土文史研究专家麦国培。
解读
赤子家国情
一封侨批就是一个故事，一个个故事刻下时代的烙印。麦国培的工作室里，收藏着许多来自各地的侨批，其中不少为三水侨胞（眷）所书所收，它们是三水侨批文化的最直观写照。
有一位名叫刘礼的旅美爱国华侨，他是三水南边大日头村人。从1937年到1945年，他每年都在美国捐款，委托相关社团以侨批（汇）的方式寄回中国，支持祖国抗战、支援家乡建设。侨批无声，但蕴藉着最深刻、最朴素的家国之情：
“兹收到刘礼先生来义捐国币50元，折合美金15元”，落款为旅美华侨统一义捐救国总会；“兹收到三水邑大日头刘礼先生月捐修山所费20元”，落款为金山大埠六邑同善堂……
一纸侨批，还映照着一个行业、一个家族的兴衰变迁。
有一封侨批收条上是这么写的：万生堂收到庇字1801号刘家娣来信外广东省毫劵壹百叁拾元，如数收妥，今给图章附回存据，民国廿七年八月十九号……侨批的左上角还有：“芦苞永福隆代理”等字样的盖章。
据麦国培考证，1910年之后，芦苞商业逐渐发展，各地钱银寄汇量大，是以催生了如永福隆银号等一批专门从事汇兑生意的侨批商行。而经营这家永福隆银号的欧阳济川，是麦国培大伯母的叔公，1949年三水发生水灾后，曾到香港组织邑人筹款救灾。
三水本土文史研究专家麦国培在向记者展示收藏的侨批，其中不少为三水侨胞（眷）所书所收，它们是三水侨批文化的最直观写照。
懂得
只缘身是信中人
望断天南尺素书，巴城消息近何如？收藏有不少侨批的麦国培，多年后仍清晰地记得当年父亲的侨批送到的情形——只要巷道里响起自行车的铃声，那准又是送汇员把父亲的侨批给送到了。
“一次有10~30元人民币不等。”在20世纪50年代~80年代，麦国培的父亲几乎每个月都会给家人寄回生活费。家人也会给父亲回信，信中，是家长里短的碎碎念念，更是意真情切的牵心挂念。
麦国培打开一个塑封袋，小心翼翼从里边抽出一封写于40多年前的信，这封信正是麦国培六姑母从白坭㘵唐家寄给他香港四伯父（四哥）与父亲（六弟）的。信中夹杂着错别字，却清晰可辨寄托于字里行间的乡思与亲情。原文选录如下，为方便读者阅读，文中错别字及不通畅处，已用括号备注的形式予以改正：
四兄、六弟如面：
来信棣芳收到，她过了两天返来家便叫佢详细回信……
在本月初二日，六嫂、燕、红月、国倍（培）有来探我家，燕月晓奇（会骑）单车，答（搭）得红月车尾座的。她们各人平安，不用远念。其如（余）下再讲。并祝你们身体健康，工作愉快！
六妹手书
1979年3月10日
旧力（历）二月十二日付
三水本土文史研究专家麦国培收藏的侨批。
这封信内，还附有一张两个月后的香港交通银行侨汇单，是麦国培六姑母的儿子小唐从香港唐拾义药厂寄回家乡的。这笔汇款为港币200元，当时折合人民币是62.70元。
麦国培对家族的历史如数家珍，他说，他的曾祖父与祖父在晚清民国年间已经到上海打拼，开了“广同栈药行”与“乾坤冯了性药酒”两间药房，主营岭南名药冯了性，兼营其它药品、化妆品、出入口等生意。而唐拾义是白坭㘵人，他们那代人在上海打拼，既是黄塘同乡，又是同行，彼此家族之间门当户对，相互照应、联姻的现象很常见。
正因为这样的经历，麦国培对侨批的感情多了一份亲切与真情。本世纪初，他广泛收集各地侨批的同时，致力于挖掘、研究、宣传侨批文化。而广府（含五邑地区）地区的侨批，正是他率先挖掘和宣传出来的，近年来已逐渐被学界与社会所广泛认可。
守望
属于世界的记忆
麦国培的经历，三水侨批的纸短情长，可以视为中国侨批文化的一个缩影。
麦国培祖籍是北江东岸一个依水而建的村庄——三水乐平镇黄塘村委会社滘村。社滘村建村时间很早，可追溯至南宋绍定四年（即公元1231年）。社滘村还很有名，1875年出版的《环球旅行》杂志曾刊登英国摄影大师约翰·汤姆森拍摄于佛山地区的第一张照片，便是取材于社滘村。
“既然约翰·汤姆森能乘船而至，那先民自然也会乘船远至他方。”麦国培认为，三水自古水网密布，水陆交通便利，但也水灾频仍，很早以前乡民就有出外谋生的传统。他们有人“下南洋”，以“红头巾”最为著名，也有不少人选择了当时国内最为繁华的上海、天津等地。
社滘村村民也不例外，麦国培的曾祖父-父亲三代在上海经商，后父亲于20世纪40年代末移居香港。
这也是为什么沿河沿海地区侨眷较多的其中一个原因。侨胞大多数为生活所迫而漂泊他乡，也因为这样，他们的思乡之情尤其浓烈，只要在海外站稳脚跟，他们会把乡里带过去一起发展，对留在家乡的亲人，也是时时不忘。
在这个背景下，侨批融会了邮传和汇兑功能于一体，是信、汇合一的综合载体。闽、粤侨眷又称其为“银信”。百余年来，侨批发源、流传于民间，收藏于民间，以家庭或家族为单位，记载翔实，内容更是包罗万象，大到“世情”“国情”，小到“乡情”“亲情”，这些都成为后人了解过去，世界了解中国的社会“切片”和标本。
一如国学大师饶宗颐曾指出，作为民间原生态“草根”档案文献，在时间上，侨批和敦煌文书、徽州文书可以形成自然链接，系统反映社会演进；在空间上，又覆盖了华侨海外活动区域及侨乡各县，影响面广。如今，在汕头市金平区，就建成了一座侨批文物馆，馆藏的数万封侨批文物，展现了华侨华人的移民史、创业史。
三水侨批也有着相近的余音与共振。一封封侨批曾经翻山涉水，如今静默诉说着如烟往事。这方寸之间，承载了海外华侨华人的太多太多。他们留下的丰富档案，早已不仅属于移民群体和他们的家族，更属于时代、属于世界。
三水本土文史研究专家麦国培收藏的侨批。
◎知识链接
什么是侨批？
侨批又称银信，是指清代以来，华人华侨通过民间渠道寄给家乡眷属的书信和汇款凭证的合称。2013年，“侨批档案”入选“世界记忆遗产”名录，成为人类文明的宝贵文化遗产。
三水不仅有侨批，还有包括芦苞永福隆等与侨批相关的银号。一纸侨批，见证，也承载着三水人的赤子之心与家国情怀。
文/佛山日报记者杨立韵
图/佛山日报记者王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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