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农历中秋，他想到的是“可望而不可即”，散发着文人墨客的气息；对自己的故乡，他想到的是“泗水缺一”，幽默而风趣；对所深爱的传统文化，他想到的是“缕缕炊烟飘朔方”，诗意而唯美。
在三水众多的非遗项目中，“三水灯谜”宛若一颗流星，曾经在夜空中绽放着璀璨光亮。
1986年4月4日，当时的三水县总工会在佛山市的帮助下成立了灯谜、美术、书法和摄影四个协会，时年53岁、上过私塾的蔡艺武当选为灯谜协会理事，从此与灯谜结缘。
从1986年到2018年这漫长的32年里，蔡艺武制作灯谜近千条，在佛山灯谜界获得不少殊荣，被誉为“三水灯谜之王”。
蔡艺武推崇“谜以无格为佳”的创作风格，他留下诸多佳作，其创作风格也在“三水灯谜”发展历程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故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他也许不是最后一位见证三水灯谜从辉煌走向寂寥的守望者，但一定会是见证“三水灯谜”在20世纪80年代“从零到一”的其中一位创作者。
2018年4月，蔡艺武接受本报记者专访，介绍其创作历程。佛山日报刘文伟摄
缘起：“三水灯谜”何以喷薄
作为非遗项目“三水灯谜”传承人的蔡艺武，已于2018年7月去世。这3年多来，由于新冠疫情等客观原因，传统的节庆活动减少，“三水灯谜”也淡出人们的视野许久。所幸的是，早在2018年4月，佛山日报记者曾到蔡艺武家中专访，听老人讲述“三水灯谜”的发展历程，以及他本人的创作心路。
往事回头看，“三水灯谜”之所以能够冠之以“三水”之名，不单单是因为它带着浓厚的地域色彩，还因为它印证着过去一个时期三水经济社会与文化的发展，曾经是三水文化的一张名片。
在我国，灯谜历史悠久，是一项具有广泛知识性、严密逻辑性、浓厚趣味性的文化娱乐活动，它以汉字为基础，鼓励人们对文义展开联想；它利用文字的义、形、音的变化来进行。历经千百年的发展，灯谜具有短小精悍、分类立案的特点，使人们可以不受时间与空间的限制，驰骋于“上下几千年，纵横数万里”之间，所以有人说“谜虽小道，宇宙间一名一物，无所不包”。从1979年至1991年间，各类传统文化活动随着改革开放、人们物质生活水平的提高而一时竞发，灯谜承载着传统文化，更饱含斗智的乐趣，深受当时社会大众的喜爱。
当时，全国省市各地灯谜组织如雨后春笋蓬勃发展，谜会、谜社、谜组纷纷成立。灯谜会猜大会不断举行，灯谜爱好者如雨后春笋，参与者非常踊跃。1984年，佛山市成立了市职工灯谜协会，还作出了一项颇具影响力的决定：每年元宵节，由佛山市属下各县区轮回承办“职工元宵灯谜会猜大会”。
三水灯谜在这个时代背景下登上历史舞台。第一、二届“职工元宵灯谜会猜大会”举办的时候，三水尚未有灯谜组织，只能派出观察员去参观学习。至1986年，佛山市派出干部和谜家来三水拓荒，并于同年4月4日协助当时的三水县总工会成立了美术、书法、灯谜、摄影四个协会。从那时起，蔡艺武加入三水灯谜协会，并逐渐成长为代表性人物，也是从那时起，灯谜在三水的发展，打上了浓烈的个人风格与时代印记。
热爱：倾注余生写就“三水灯谜”
1986年，“三水灯谜”初登舞台。在蔡艺武等人的推动下，三水灯谜协会多次组织外出参加会猜大会，如当时备受关注的八市职工会猜大会等，三水都有制谜参展并获奖。蔡艺武的灯谜创作更是在佛山市历届“职工元宵灯谜会猜大会”的大熔炉中日臻成熟。
同一年，蔡艺武创作了灯谜：此间又可梦黄梁（打一西樵胜景），四面祥云窧洞庭（打一西樵胜景），谜底分别为“邯郸别邸”“会龙湖”；
1987年，蔡艺武将创作焦点转向历史：逢人说项斯（猜李陵答苏武一句），谜底为“勤宣令德”；
在1989年和1990年的赛事中，蔡艺武创作的灯谜再次立足赛事举办地的特色，分别以南海南风古灶、高明荷城浮雕等为题材，创作了灯谜“缕缕炊烟飘朔方”“铮铮挺雪一枝春”等佳作。
蔡艺武特别记得1988年由三水举办的佛山市“职工元宵灯谜会猜大会”。当时，活动得到了健力宝公司资助，请来广州的醒狮特技团来表演助庆。蔡艺武等人制谜近千条悬挂展猜，来自中山、南海、顺德、禅城，乃至广西梧州的灯谜好手云集，有四五百人之多，而蔡艺武创作的灯谜在这场盛会中大放异彩。
在击鼓抢猜台，他亮出了精心制作的灯谜“中秋将至（打一成语）”，这是蔡艺武从诗词楹联中汲取营养并结合生活阅历而创作的。谜底为“可望而不可即”，因为中秋是农历八月十五，在古代天文学中又称为望月，所以谜底中有个望字，中秋将至就是说望月将至，但是这一天还未到来。
当时，这一灯谜的奖品是健力宝4罐，但直至终场，各地好手都破不了谜。后来，蔡艺武又把此灯谜带到佛山参加会猜活动，仍然把所有在场的“老谜家”给难倒了。直到蔡艺武把谜底揭晓，大家拍掌叫好，一致推为佳作。
经此一役，蔡艺武一战成名，他的创作风格也逐渐清晰：不要“掉书袋”、藏典故，要写与生活息息相关的灯谜。
渐渐地，三水乃至全市的路名、地名，景观和特色手信，都可“入谜”。西南城区的多个主干道路被他写进灯谜，赋予了新的意味和趣味，如“一片汪洋”是广海路，“望归帆而信步”是沿江路，“月儿弯弯照九州”是耀华路，“健儿夺得锦标归”是康乐路，“产品高尖精”是三达路。
蔡艺武曾经总结道，写灯谜的门槛虽然比诗词创作的门槛要低，但是其创作的题材更加广泛。
虽是耄耋之年，但蔡艺武善于从网络潮语中吸取营养，如“敌南击北”的谜底是逆袭，“饮茶喝酒常备”的谜底就是“杯具”；至于写出“老伯不见烤圆面”这样的谜面，是因为看到佛山名手信盲公饼，就联想到这个小吃的由来。
此外，猜灯谜跟对对联一样，有一定的套路。有一种叫对偶格的灯谜，就考究词义的对称，如“北江”对“南海”；有一种叫飞花格的灯谜，讲究字体结构的拆分，如“芦苞”的谜底就是“户包”，颇有当年包干到户的时代气息。猜灯谜还讲究形似和写意，如“缕缕炊烟飘朔方”就是知名景点南风古灶。
三水区西南街道博雅滨江小区，一女子在猜灯谜。佛山日报记者王澍摄
奔走：愿将“三水灯谜”传下去
在2018年4月接受佛山日报记者采访期间，蔡艺武曾对“三水灯谜”的传承发展谈过自己的看法。彼时，一度占据大众娱乐舞台的灯谜，随着时代的变迁而渐行渐远。“很多人对猜猜玩有兴趣，但是要钻研怎么创作，就提不起劲了。”当时的蔡艺武说。
蔡艺武也曾思考过原因：诗词创作门槛高但有章法可循，写一首好诗成就感更高；而灯谜创作则让人感觉流于疏浅，难以给创作者以满足感，渐行渐远也就不奇怪。
但是，蔡艺武并没有放弃。他坚信，灯谜其实是雅俗共赏的文化活动，“三水灯谜”历经三十年光阴的打磨，其魅力在于：意料之外与情理之中。
2012年，“三水灯谜”入选区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此后数年，蔡艺武一度积极与中小学校联络接触，希望能发掘出一些好苗子。除此之外，蔡艺武还经常到各中小学指导学生们参与制谜猜谜等赛事。当时的三水教育局委托蔡艺武为学生们进行辅导。蔡艺武悉心为同学们讲解，启迪他们的思维，还特别教了他们一套抢答绝招。结果，三水两校夺得了猜谜冠军。
蔡艺武还经常与灯谜爱好者们进行切磋，与他们商议招募一批年轻的灯谜爱好者成立灯谜研究小组，这个研究小组有一些大胆的设想：在网上以及一些公众地点设立谜场；到学校、村居开展灯谜活动；借鉴潮汕等地的经验，组织灯谜轻骑队，为寿诞、婚嫁、商店开张、新居入伙等喜庆场合开展猜灯谜助庆。后来，蔡艺武还曾为三水总工会编辑出版《肄江谜丛》一书，并多次到台湾、香港等地参加灯谜交流活动。
蔡艺武曾向记者展示了他30多年间亲手撰写的灯谜，这些纸片在老人的细心珍藏下，好像是承载20世纪80年代和90年代记忆的底片，细细翻开每一张，都有着说不清的故事和道不完的情结。
对话
三水文史研究员黄敏谈“三水灯谜”传承人
平生风义兼师友
2022年3月31日这一天，记者约访了从三水文化战线退休的文史研究者黄敏。从20世纪90年代起，黄敏与蔡艺武相识，并推动三水灯谜成为“非遗”项目。从黄敏的讲述中，我们试图还原历史深处与“三水灯谜”有关的更多故事，以及蔡艺武其人的更多细节。
“他是一位和蔼可亲的长辈，更是一位博学宽厚的前辈。”黄敏以“亦师亦友”来缅怀这一位逝去的非遗传承人。
20世纪90年代末，黄敏到三水文联工作。最初，她只知道有个叫蔡艺武的老前辈创作灯谜很厉害，没想到，蔡艺武还擅长平仄，是当时三水诗坛为数不多的“会吟诵的人”之一。
吟诵，是古人学习诗文的一项必备才能。当代学者叶嘉莹曾指出，吟诵这种诗词传统如今已面临失传，但在古代，人们学习写诗文先要读诵古人的诗文，而读诵古人的诗文有两种方法，一种是“高声朗诵”，非高声朗诵则不能得其雄伟之概，一种是“密咏恬吟”，非密咏恬吟则不能采其深远之韵。
“我曾经听他吟诵自己的作品。”黄敏说，当年三水诗社成立，蔡艺武也是最早的社员之一。
黄敏还讲述了一个细节，蔡艺武颇有老派文人的范儿，就算是夏天，他也穿着整齐的西装，鞋子也常常擦拭得纤尘不染。
循着黄敏的讲述，不妨做一个善意的推敲，蔡艺武对灯谜的执着，源于他从小打下的国学基础，以及对传统文化的深沉热爱。
蔡艺武于1931年出生于芦苞镇独树岗村，曾在村中上过几年私塾。独树岗村是三水人口最多的自然村，该村乡贤编撰有《古村春秋》，从其中的“珠玑宦裔，镐洛宗潢”“独树基开七百年，望族三江源北粤”等句推断，独树岗蔡氏或起源于轩辕黄帝第二十八代孙，源于河南中原地带，最终迁至独树岗开村。开村始祖蔡秀清“侠义为怀，为村邻所敬”，是他奠定了蔡氏族人的基业。历经七百余年，该村有《蔡氏族规》，以及“春秋二祭”“端阳竞渡”“老人捧银”“重阳千叟宴”等民俗传统，足见该村宗法之完善，传统文化之源远流长。在如此风气中浸润成长的蔡艺武，对传统文化有着一份天然的亲近，而灯谜创作，成了他安身立命的寄托。
如今斯人已去，却留下近千个带着三水文化烙印的灯谜。30多年如白驹过隙，黄敏却仍记得这样的画面：灯谜盛会总是人潮涌动，一张张灯谜在灯光映照下随风摇曳。
文/佛山日报记者杨立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