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8点半，南海里水明慧玩具有限公司（下简称明慧玩具公司），仪姐（化名）开始了一天的工作。铁桌上，形似鸡蛋的塑料壳堆成了小山。她缓缓地从筐里取出玩具泥，称重，装进塑料壳，动作简单、重复。
“仪姐，你能过来下吗？我们聊聊天儿……”采购部和外发部经理邱桂英喊道。仪姐转过头，眼神茫然。她身边的工友，有的疑惑地盯着进入车间的陌生人，有的则好像根本没听到任何声音。
这是明慧玩具公司的爱心车间，车间里的员工大部分是心智障碍者。一直以来，他们都是残疾人就业人群中，最难找到工作且稳定就业的一类。
5月15日是全国助残日，今年的主题是“促进残疾人就业，保障残疾人权益”。在南海，依托社区康园中心建设成果，首个区级辅助性就业机构在明慧玩具公司揭牌，里水镇在推动残疾人辅助性就业成功“破冰”。
半年过去了，在政府、企业、社工的努力下，爱心车间里“抱团就业”的21名心智障碍员工基本实现稳定就业。“看得出来他们很开心，每天都会手牵着手上下班、一起吃饭，说说笑笑。”邱桂英说道。
艰难
心智障碍者稳定就业面临重重困境
患有双相情感障碍的阿巨（化名），今年38岁，来明慧玩具公司前，他干过洗车工、理发师等，但每段工作经历都短暂且不愉快。
这不是一个人的困境。以里水为例，1900多名残疾人中，心智障碍者有600余人，符合就业年龄的400余人，但由于种种因素，目前仅推动40余名残疾人公开就业。
“太难了！”里水镇残疾人关爱服务中心主任张敏志很无奈：“虽然不少企业愿意招收残疾人，但企业要求能正常劳作，情绪稳定，沟通无障碍，无形中就拒绝了心智障碍者。”
张敏志接触过很多心智障碍者。在她看来，相对肢体残疾人，心智障碍者主动就业意愿更低，只能适应贴标签、打包装等简单重复类工作。如今，很多岗位趋向信息化、机械化，适合他们的岗位就更少了。
家人的“放不下心”也是他们就业的阻力之一。
22岁的小影（化名）患有四级智力障碍。她的妈妈曾带着她到3家企业见工，“要么做不来，要么企业不要。”小影的妈妈说，“找工作的时候会担心，孩子没接触过社会，会不会被人欺负。”
即使接纳了心智障碍者，企业也会面临管理的考验。
邱桂英有切身体会，“有的自闭症患者一定要盯着，不然他容易走神，四处闲逛易发生危险。”
重重困境下，心智障碍者就算勉强找到合适工作，也极容易因为工作压力诱发精神症状，从而发生脱岗返流。
推动辅助性就业很难，但不推不行。
“就业是最大的民生，对心智障碍者而言，推进辅助性就业让人生更有尊严，也有助于他们康复复和融入社会；对社会而言，不仅可以创造价值，也是营造和谐社会的重要措施。”南海区残疾人劳动服务中心主任何兆全说。
南海一直在探索。比如狮山镇罗村社区康园中心建立“1+1+N”的就业服务支持系统；西樵镇残疾人社区康园中心链接附近厂商，为残疾人提供加工产品等。
在里水，针对心智障碍者就业的短板，残疾人关爱服务中心开展了一系列生活自理能力、社会适应能力、职业能力等训练课程，通过开展爱心驿站等辅助就业项目，锻炼他们的思考能力，提高自信心、责任心，促进他们与周边居民融合。
残疾人关爱服务中心为残疾人开展生活自理能力等训练课程
破冰
熟悉的朋友圈让他们稳定就业
“玩具泥的重量是15克，不要多也不要少。”在爱心车间里，一群工人围坐在工作台前，简单重复着取泥、称重、装泥的程序。华哥不时走到他们身旁，细心提醒工序要点。
患精神分裂症的华哥在康园中心待了10年之久，经系统康复、培训后，他的情绪基本稳定。如今，他不仅成了爱心车间的小组长，还成了小组成员的“知心大哥”，“大多数人是在康园认识的，受委屈啦，做工手痛啦，都会跟我说，我尽力帮他们解决。”华哥对此很自豪。
以前，张敏志也和同事努力推动心智障碍者进企业，但很快，他们就发现，因零散分流到不同企业，心智障碍者脱离了熟悉的圈子，极易受工作氛围或适应能力影响，产生孤独感而脱岗返流。
这项工作遇到了瓶颈。
2018年，事情发生转机。当时，明慧玩具公司想要外包部分手工产品。一次偶然，邱桂英从媒体报道中了解到残疾人关爱服务中心，便很快联系上张敏志：“你们需要材料吗？我们可以拉过来给你们做。”
一段时间后，邱桂英觉得中心学员做出来的产品质量过关，便提议“招几个合适的学员来厂里上班”。
双方达成一致。但刚开始，这个全新的就业项目回应不大，社工逐个跟学员及其家属沟通，了解他们的真实想法，增加他们的信心。在爱心企业和社工的共同努力下，他们成功推动3名学员作为第一批员工上岗，之后便有了第二批、第三批。
就这样，里水开创了心智障碍残疾人“抱团就业”模式，把心智障碍者成批输送到同一个企业，安排在同一个生产小组做力所能及的工作。在平等共享的环境中，有熟悉的朋友圈，心智障碍者得以相互支持、相互帮助，稳定就业有了突破。
爱心车间见证了他们的付出。
进企业之前，依托康园中心，张敏志和同事对心智障碍者开展岗前培训，经过风险评估、岗位评估等综合因素，输送符合上岗要求的学员入职企业，“评估需要长期观察，我们还在逐步探索完善。”张敏志说道。
进入企业后，企业以“一带一做”的形式，帮助心智障碍者快速适应岗位。“新入职员工，我们有4名管理者做‘导师’负责指导。”邱桂英说，他们会提前了解每个人的特性，以他们能接受的方式进行沟通，“有的阿姨像小朋友一样容易哭，不能对他们大声讲话。”
为了让心智障碍者更好地适应岗位并稳定就业，入职第一周，社工会全程跟进，包括登记、住宿等，每个环节都照顾到。适应期内，社工保持每周至少两次的频率来公司了解情况，稳定后，每隔一周跟进服务。
“抱团就业”模式，为心智障碍者稳定就业剔除了圈子不熟的不利因素。这之后，企业营造的文化氛围也显得格外重要。
爱心车间里，心智障碍员工正在工作
明慧玩具有限公司一直有招收残疾人的惯例，“大家平等相助，他们跟普通员工相处得很好。”邱桂英介绍，对于残疾人，大家没有异样眼光。
但作为采购部经理，邱桂英曾给明慧玩具有限公司董事长罗奕彪算过一笔账：“每招收1个残疾人，一年下来，公司至少要贴补2万左右。”罗奕彪却不在意，“帮一个残疾人，就是帮一个家庭，我有能力。”
在这样的理念下，公司先后为残疾员工增设了无障碍设施，将拿到的残疾人补贴悉数用于改造残疾员工宿舍，“他们不喜欢铁床，我们就专门加钱改了木床。”邱桂英说。
有件小事让邱桂英很触动。午餐时，食堂打饭人多，公司想开辟专窗方便残疾人，但是他们不肯，就愿意正常排队，不接受特殊对待。那一刻，邱桂英觉得，可能残疾人在工作、生活中更希望被一视同仁地对待。
奋进
为了2万家庭背后的“美好梦想”
在南海，约有2万名残疾人。这不是一个简单的数字，其背后是残疾人及其家庭无绵无尽的痛苦。帮助一个残疾人，就是助力一个家庭。这个道理简单而深刻，也被无数亲历者印证过，阿巨是其中之一。
“阿巨找不到工作是我们最大的心病。”阿巨的妈妈杜姨说。
两年前，阿巨来到里水镇残疾人关爱服务中心，经过系统培训和评估后，他进入明慧玩具厂工作。上班一年了，阿巨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家庭聚会上还会自豪地介绍自己的工作。
“他能稳定就业，对我家是件大喜事啊！”杜姨感慨地说，“工资多少不重要，只要工作，就是对社会做贡献了，我们已经很满意了。”
就业是残疾人最大的保障，是能够从根本上改变残疾人生活现状的有效途径，也是社会稳定和发展的必要前提，更是南海残疾人事业的重中之重。受多种因素影响，心智障碍残疾人的就业竞争力更弱，社会接纳度更低，也因此成为推进残疾就业工作的“硬骨头”。
2021年12月，南海区首个“佛山市南海区辅助性就业机构”在佛山市南海明慧玩具有限公司揭牌。标志着南海区在探索心智障碍者稳定就业的路上迈出了可喜的一步。
如今，南海明慧玩具有限公司的“爱心车间”已经吸纳了21名心智障碍者。在这里，心智障碍者找到了归属感，不少人甚至明晰了生活方向。
在这里工作4年的华哥告诉记者，每个月能拿到2000多元工资，公司还缴纳了社保。“有工作了，能对家庭、社会尽点力量，生活就充实了，我要一直干到退休呢！”华哥高兴地说。
“推动心智障碍者就业关键在于‘抱团’和‘一带一做’。从康园到企业，心智障碍者的朋友圈没有变，企业的人文关怀很贴心，社工支持服务跟得上，帮助他们建立归属感，更快更好地适应工作环境，融入社会。”何兆全说。
但这只是开始。“对于心智障碍者的就业和风险评估，我们还会进一步完善，尽可能剔除更多影响他们稳定就业的不利因素。”张敏志说。
但同时，她也呼吁社会上能有更多像明慧玩具有限公司这样的爱心企业加入，“我们需要更多社会资源加入进来，特别是爱心企业，共同助力心智障碍者稳定就业。”
同在一片蓝天下，享受同样品质的生活。
为了尽早实现这个梦想，南海正持续深入探索，“我们希望推动更多辅助性就业基地落地，同时也在探索康园中心+企业组建辅助性就业机构，通过引入更多社会资源，持续性助力更多心智障碍者稳定就业。”南海区残联副理事长谭锐坚说。
文/珠江时报全媒体记者 梁慧恩 程虹
图/ 珠江时报全媒体记者 廖焜
视频文案/珠江时报全媒体记者 戴欢婷
视频拍摄/珠江时报全媒体记者 吕颜 廖焜 范仕杰
视频剪辑珠江时报全媒体记者 /吕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