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9月11日 Friday

普通话与方言的故事

我出生在南海里水,从牙牙学语时起,说的就是粤方言,粤方言就是贺知章“乡音无改鬓毛衰”里,我的乡音。

第一次接触到普通话是在新中国成立初,那时我已是几岁大的孩子。那年代最令人高兴的事,是“南海电影大机队”的小分队到里水来放电影。每当这时,真可谓万人空巷,人们呼朋引伴、扶老携幼地赶到“文化广场”(一个大草坪)看露天电影。那时所有的电影都是讲普通话的,我们一句都听不懂。不过不要紧,电影队的“高佬”叔叔是一位优秀的译员,他有超强的归纳能力,每隔一阵子就用粤方言将剧情及人物对话(大意)翻译过来,因此大家虽然听不懂普通话,对剧情还是了然于胸。

上中学后,老师几乎全都是用粤语教学,唯独每周一次全校师生大会上,校长谢日华先生说的是一口标准的普通话。我们就是在这时候习惯了听普通话的。但从听懂到会讲,特别是操一口流利的普通话,有一个漫长的过程,这就不能不提到我的人生经历。

高中毕业后,我考上了中南林学院,那时标准的教学班定员30人,班上除两位归侨学生,其余都是广东人,其中一位是海南同学。我做过统计,班上以讲客家方言的为多,次为潮汕方言,再次才是广州方言,其比例大致是3∶2∶1。可能由于广州是省会,因此广州方言以外的同学,以学习广州方言为时尚。由于老师讲课、同学日常交流都是用普通话,因此大学4年里基本上习惯了普通话交流。

1965年毕业后被分配到云南参加“大三线建设”。第一站驻地是丽江,那时大部分时间都在林区野外作业,只有少部分时间待在城里,计算整理野外作业成果、绘制地图。由于都是年轻人,业余时间首选的体育运动是打篮球。

我们“学生兵”自行组成一支“广东队”,与来自其他省份的同事开展对抗赛。每当这时,不但吸引队友观看,丽江城里的老百姓也喜欢围观。这支“广东队”的队员在激烈的比赛过程中,时常用广州方言传递“战略战术”。不久以后,围观的当地老百姓传出一个秘闻:“这些年轻人讲的是英语呀!”大概在他们听来广州话与英语是一样的!

由于广东同学聚在一起时喜欢用粤方言交谈,这事引起单位领导重视,并且作为一个问题在大会上提出来。领导要求,除了个人私下里交谈,公众场合一律讲普通话!这以后我们就都比较注意了。也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使我们的普通话从原来的“广式普通话”变得标准流利起来。

野外作业期间,按纪律要求,每到一地,首先要向基层组织报备。但在与老乡打交道时,互相不懂话成了一个大问题。幸好每次野外作业前,单位都在当地公社协助下,招募相应比例的当地有文化的年轻人做辅助工。在需要与老乡打交道时,辅助工就成为最好的翻译。这情景不由使我想起,解放初期,解放大军进驻家乡里水。开群众大会时,就由当地懂“国语”的干部做翻译,大军讲一段,翻译就用方言翻译一段。而在云南野外作业期间,我们也成为老乡眼中当年的解放大军了。

有一次在中缅边界附近林区开展作业,我们找到了当地生产队长汇报了事由,队长显出很欢迎的样子。在谈话中队长听辅助工说起我是广东人,突然像想起什么,对我们说了一件事。

队长说,寨子里有一个老太婆,60多岁,说一口广东话,谁也听不懂,你是广东人,应该听得懂她的话,不如我们一起去看看她?

于是我们就一起去找到这位广东婆婆。她生活虽然清苦,但言行举止显示出一种不俗的气质。她的话有点像潮汕方言,反复细问之下,我才弄清楚,她是广东雷州人,说的是雷话,雷话同潮汕方言一样,同属闽南方言的一个支系,但雷话与潮汕方言之间又有较大差异。连比带划弄了半天,我懂了大意:当初她是旧军队一名军官的姨太太,败退到中缅边界时,那名军官抛弃了她,独自率残部逃到国外。她为了生存,嫁给了寨子里一名年近50岁的单身汉……守寡后,幸得当地村民纯朴厚道,对她相当照顾,视为本寨子人,她一直平静地生活着……

那天晚上,我油然而生一种感慨:我们国家幅员辽阔,各地方言无数,给人与人之间的交流造成隔阂,需要有一种“通用语”,这就是普通话。民谚说:“学好普通话,走遍天下都不怕!”是不无道理的。

在云南一待就是20年。1985年,经组织批准,我调回家乡工作。回到阔别的家,母亲端详着我,笑着说:“喝了20年北方的水(注:家乡人习惯将广东以外的省份说成“北方”),不但口音变了,长相也有几分像北方人了!”母亲的话,不知是欣赏呢?抑或是调侃呢?反正开心就好!

记得读过一首诗:“人生百年如飘萍,惆怅总是伴心生。汹涌澎湃千重浪,到头不过一流萤。”

设若生如飘萍,能给这世界带来星点绿意;或者生如流萤,照亮过脚下的方寸土地,不也是很值得自豪的事吗?

(文/何百源,作者是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二级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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