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9月12日 Saturday

当我被陌生人带领,穿越时间迷雾及似水年华……

黑暗中,进来一个陌生人。他拿着两只瓶子:“喝点什么吗?”“不!”。一阵寒暄之后,他开始和我聊天。他好像不介意分享他的过往,一些童年往事出现,还有一个叫马丁的小伙伴。然而,我并没有对等的故事可以交换,记忆尘封已久,就像曾经青葱的森林,深埋地下,被时间化成黑色的煤,不轻易采掘,最好沉默。

主演王小欢、李嘉龙、谷籽。/图片由佛山大剧院提供

何况,人们会对一个在黑暗中相遇的陌生人敞开自己的心扉吗?也不要试图打探一个中年人的内心世界,此时,我能分享的事情,基本上来自喧嚣的外部世界(阻挡内心访客的屏障),包括众所周知的疫情,我还发表了一些对事物的看法。在一个幽闭的空间里,我意识到这些浮在表面的语言显得有些聒噪,就像时代的噪音,没能屏蔽在外。

终于,他站起身来,推开一扇门,进来一束光,他邀请我进入光的所在……

就这样,作为唯一的观众,我进入了戏剧的核心,成为其中一部分。马丁是谁?马丁在哪里?马丁真实存在过吗?带着悬疑,陌生人要和我一起探究答案。这是穿越时间迷雾的一场冒险,也是越来越深入的灵魂对视。在对岁月的回溯中,生命中曾有过的那些迷惘、迟疑、温暖、孤独、美好……被一层层剥开。生命如果有答案,一定不是向外寻找,而是一段向内求索的旅程。

(剧照由佛山大剧院提供)

不剧透了。国庆期间,导演王翀的先锋实验戏剧《存在与时间2.0》在佛山大剧院的小剧场上演了42场。“仅有一名观众的演出”,极具颠覆性的演出形式,让42名观众获得极致的剧场体验。

(剧照由佛山大剧院提供)

就像经历了一场梦,以至于走出剧院的瞬间,可能会暂时失去对真实世界的把握,虽然头顶仍是白晃晃的阳光和来时一样,但又什么都不一样了。去搭地铁的路上,在口罩的掩护下,我终于泪流满面。

明明是如水般的浸润,但我却感受被一种摧枯拉朽的力量所席卷。内心浮现的意象,是那些在黑暗中聒噪的语言,那些时代的噪音,以及覆盖心灵之上的厚厚尘埃和层层枯枝败叶,被一把推开,露出内在最本真的面孔,澄澈而宁静,昭示岁月曾经如此,万物被温柔以待。

这极小剧场,上演的是一场浩大的内心戏,想起狄金森的一句诗“演出永无穷尽/在人们心中——/这唯一有史记载的剧场/主人无法关闭”。

关于诗人狄金森,诗人沈浩波说“她的内在是一座剧场”,那么剧场的内在,应该是诗歌的,简洁而丰富,凝练又复杂,神秘且微妙。极简的场景,就像高度提炼的语言,我穿过象征、隐喻,以及种种意象,在一个诗性的空间内,完成一段仪式化的精神之旅。诗歌一般的施魅过程,使我确信剧场的力量,最早源于宗教或者点石成金的巫术。

剧场的内在,还应该是哲学的。“人是被抛到这个世界的”“时间不会流逝,所有时间都会被储存起来”……以剧场实践来探索存在的本质,连剧名也来自海德格尔的《存在与时间》。虽然海德格尔有诸多格言流行于世,诸如“人诗意地栖居”,其普及程度已经毫无障碍地到达各个售楼部,但海德格尔的哲学体系,实际艰深而晦涩。他庞大的思想领地,我至今仍不得其门而入,简单地说,就是完全看不懂。作为剧中人,我依旧没能摸到海氏哲学的门径,但这个抽象化了的剧场空间,极易让人陷入阵阵玄思。问题显然已经提出了,虽然我并没有答案。

这场演出也拓展了丰富的剧场体验,令观众触摸到剧场的魔法——当传统现实主义戏剧的“第四堵墙”被打破之后,剧场会发生的无限可能。

剧照。/佛山大剧院提供

舞台完全开放,和观众席之间没有障碍。装置艺术的符号和语言,构成重要的剧场要素。整个剧场空间就是一个完整的宇宙,自由穿行,上天入地。空间被赋予意义,当代艺术中最令我费解的装置艺术,在这个沉浸式的精神宇宙中,我突然获得了神启般的心领神会。

剧照。/佛山大剧院提供

   

作为观众,我是第一次通过舞台进入剧场,某种程度的僭越,也让我的身份发生模糊,观众?演员?剧中人?好像都是。而在传统的戏剧中,我们只需要安安静静坐在观众席上,等待大幕拉开,通过透明的“第四堵墙”俯瞰其中发生的故事。墙内的演员也假装我们并不存在,两个世界各行其是。

而当两个世界的封闭界限消弭之后,第一次在剧场冒险时,我已经不是一个被动的接受者,而是戏剧本身的参与者甚至创作者。事后觉知到某种遗憾,是我没有利用好这种特权,作为传统观众的惯性使然,习惯被引导,而不是主动去创造。关于马丁,我想我应该还有完全属于自己的不同版本。

“第四堵墙”的存在,舞台“求真”,并努力摹仿现实。布莱希特被视为现代戏剧的起点,他开始瓦解舞台上的真实性,比如演员可以和观众直接交流。他还打破戏剧的线性叙事和台词的对话式结构,使剧场艺术产生了本质性的变化。而当代先锋实验戏剧,则走得更远,更具开放性和多元性,使剧场蕴藏无限可能,难以一言以蔽之。

剧照。/佛山大剧院提供

《存在与时间2.0》在形式上的突破,“惟一的观众”不是噱头,而是在探索剧场的一切可能性。文本是开放的,向剧场和观众敞开;空间也是开放的,观众被赋予更大的自主性。本世纪流行的“后戏剧剧场”理论总结了新型剧场艺术的特征,包括戏剧从叙事转向事件,变成观众积极参与的行动。这就是为什么这个剧评我只能用第一人称去写,因为,我知道在佛山的42场演出,每场演出都是独一无二的,42名观众就有42种《存在与时间2.0》的不同面目。

最后,还是用我爱的狄金森诗歌来结束我对这一场梦幻之旅的回溯——“可能正从熟悉的地方/去往未曾涉足的风景/可能正用澄明的心/冥想着那段旅程”。

文、图、视频/佛山日报记者唐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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